王士元先生的“语言演化观”商榷
《蓑笠翁评点汉语界》第6集 石毓智 2026年6月15日

【按】我写这些文字的目的并非要挑战王士元先生，而是出于职业习惯，想把一些问题探讨得更清楚些，以期对学界有所裨益，特别是对年轻一代的成长有所帮助。
在前不久举办的“找回汉语眼光”座谈会上，王士元先生有个发言，题目为《汉语与语言学》，文稿中提到他关于“语言演化”的观点，引自他1966年发表于美国《Language》上一篇文章：

我念博士的时候，就对演化论很有兴趣，注意到生物界里的变化，总是源于它们内部的差异。有些差异会传播、扩散开去，有些差异则会消失。无论是语音、构词还是句法，任何语言成分总是通过一个词影响到另一个词，或一个人影响到另一个人。这种扩散来自母语内部或受外语驱动，原则上都经历相似的过程。

我研究汉语演化史30余年，可以肯定地说，没有一个变化是按照王先生上面所描写的方式进行的。也就是说，并不存在先在个别词汇中出现语音、构词或语法差异，再由一个词传播到另一个词的现象。这种观点纯粹是一种抽象的理论假设，缺乏确凿的历史证据支持。
根据我的研究，语法（包括构词法）的发展首先来自语言大系统的发展大趋势，特定历史时期的语言大系统诱发具体格式的变化。语法变化的基本单位是“构式”，是以“构式”（construction 或 pattern）为单位进行类推扩展的。
一个词汇何时语法化，语法化后的功能是什么，都不是这个词自身可以决定的，而是受语言大系统的制约。例如，指示词“底”在唐代晚期语法化为结构助词，这一变化的动因源自量词系统的建立。量词连接的是数词和名词，构式为“数 + 量 + 名”；这一格式产生的类推力量，要求非数词的修饰语与中心语之间也应当有一个语法标记，从而促使“修饰语 + 底 + 中心语”结构的产生。
再讲一个新构式影响老构式的经典案例。处置式产生于唐宋时期，从一开始就要求“介词 + 受事名词”必须出现。处置式与被动式在表达功能上既对立又互补，前者的使用频率远高于被动式，所以处置式就对被动式进行结构类推，致使汉语的被动式发生了重大功能变化：原有的被动标记“被”的使用大大萎缩，宋元时期的被动标记“吃”随之被淘汰。同时，诱发表“容任”义的“叫”和“让”语法化为被动标记，两者都要求施事名词必须出现。当今许多方言中的被动标记要求施事名词必须出现的现象，都是来自处置式的类推效应。
历史语言学是一门实证科学，任何抽象的假说都必须接受历史事实的检验。

参考文献
[1] Shi, Yuzhi. 2023. The Evolution of Chinese Grammar.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 Shi, Yuzhi. 2026. The Historical Morpho-Syntax of Chinese. Springer Nature.
[3] 石毓智 2016 《汉语语法演化史》，江西教育出版社。
[4] 石毓智、李讷 2001 《汉语语法化的历程》，北京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