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湾在黄昏时最安静。

潮水退远了，露出大片平坦的泥滩。泥是灰黑色的，油亮亮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是水退时留下的，弯弯曲曲的，像一幅抽象的画。泥滩上有无数个小孔，密密麻麻的，那是螃蟹和贝类藏身的地方，可这会儿一个也看不见，都躲到深处去了。

远处，几块礁石兀立着，黑黢黢的，被海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石头上长满了藤壶，白花花的，一层叠着一层，像密密麻麻的牙齿。潮水退下时，藤壶的壳上还挂着水珠，在最后的天光里闪着冷冷的光。礁石的缝隙里，积着些海水，浅浅的，静静的，倒映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泥滩上散落着一些贝壳，有的完整，有的碎了。有一只螺壳特别好看，长长的，尖尖的，螺旋的纹路清清楚楚，壳口是淡粉色的，像含着一点羞涩。它半埋在泥里，只露出小半截身子，像是在泥里扎了根。旁边有一小片海蛎壳，边缘锋利得很，灰白色的，一层一层的，是岁月一层一层叠上去的。

海风很轻，带着咸腥的气味，湿湿的，凉凉的。风把泥滩表面的水汽吹得微微起了皱纹，那皱纹极细极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灰蒙蒙的，把天和海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只看见一片茫茫的灰。

星星出来了，淡淡的，三两颗。映在泥滩上残留的水洼里，亮亮的，小小的，像谁不小心洒落了几粒碎银。潮水似乎又开始涨了，远远的，能听见隐隐约约的水声，哗——哗——，不急不慢的，像是大地在均匀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