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实的小屋
26-06-15 12:04

二十五、红星照我五十年--以此历史的记忆献给参军50年
散文
“红儿”
作者 坚实

战友柳树寄来的散文《柿子树》,如一泓清冽的山泉,带着太行山沟的晨露气息,缓缓淌过我的心田。文中那棵承载着25年记忆的柿树,瞬间化作时光的缆绳,将我拽回部队驻地的山沟。那里,满山遍野的柿子树,枝头缀着沉甸甸的磨盘柿子,压弯了枝条,仿佛在低语着岁月的故事。而最牵动我心的,是那高高挂起的“红儿”,宛如山间一抹不灭的暖色,在记忆的深秋里熠熠生辉。
“红儿”,是被称为“树佛”的柿子树的果实,深秋时节依旧挂在树上,是熟透了的红红的蕻柿子。当地人儿音浓重,唤作“红儿”。秋日的“红儿”,像一颗颗凝固的夕阳,在风中轻轻摇曳,诉说着山野的坚韧与温柔。柿子树在贫瘠山地顽强生长,当冰雪消融,春天的脚步悄然来临,它便伸出嫩绿的新芽,慢慢舒展枝叶,铺满整个山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仿佛在低吟一首关于生命力的诗篇。深秋里,柿林褪去青涩,霜色浸染,“磨盘”般的柿子成堆挤在一起,压弯枝头。那熟透了的“红儿”,宛如女孩儿漂亮的脸蛋儿,高高挂起,婀娜多姿,轻轻摇晃,仿佛随时溅出蜜糖般的汁液,浸润心田。我所在部队驻防的山沟上下,千百年来,皆是柿子树的世界,它用沉默见证着时光的流转,成为山沟的灵魂。
那天,幽静伴我读着散文,悠长回味中,思绪如潮水般奔涌。我仿佛重返山沟里的军营,耳边军号嘹亮,我的连队队伍整齐的排列在操场;山岗之上,成片成片的柿子树,枝叶茂盛,层次分明;似乎目及所见的黄橙橙的“磨盘”柿子铺天盖地,更有那高高挂起的“红儿”。正是这文中的“红儿”,深深触动我久远的思绪,拨动五十多年前的记忆浪花。
那是火红的年代,刚满十七岁、已当兵三年的我,随连队来到太行山里驻防。驻地是山谷雨水顺流而下冲刷形成的深七八米至十几米不等的诸多沟壑、军事地形学上称雨裂沟中的一道,三四公里长的山沟临近山跟儿的一段。沟两侧壁立陡峭,黄土峭壁上的孔孔窑洞是我们的营房,还有一条登山小道通往半山腰那已被覆的阴森战备隧道,那是“深挖洞,广积粮”时代建设的军地下指挥枢纽。每当清脆的军号声唤醒清晨,沉睡的雨裂沟便像启动的机器似的紧张运转起来。我们劈山修路,采石盖房,操场练兵,生产点种粮,仪器飞转,军歌嘹亮。滴水成冰的寒冷、酷热难耐的夏日,潮湿、伤痕,流血、流汗和牺牲陪伴我们度过了一个个战天斗地的日子。只有山岗上层层叠叠的柿子树,默默以硕果累累的美景和高挂的“红儿”,奉献给我们生活甜蜜的瞬间。那些年,春风荡漾,阳光灿烂。战友们在这里朝气蓬勃,挥洒青春力量。啊,那十二年拼搏的岁月,是多么令人怀念!
那年,恰逢伟人“锦州那个地方出苹果”“不吃是高尚的,而吃了是很卑鄙的,因为这是人民的苹果”的指示发表。正值秋天,满树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抬头可见,伸手可及,散发出阵阵甜香。我们当然是遵守纪律的好战士。如此柿子诱人,也没有“瓜田李下”,那高高挂起的“红儿”,见证着不侵占群众的一针一线的军人品格。对此,驻地老乡赞不绝口。
一天,收获的馈赠以最质朴的方式降临在连部窑洞口。生产队长和青年书记“小红儿”姑娘一行人,送来成筐的“柿子”拥军。有个“红儿”,软软躺在筐里,我小心翼翼拿起,捧在手心,掐一小口,深深像婴儿般吮吸,整个柿子便吸入口中。那甜,那味道,真是“周身甜彻”!喜笑颜开的战友们围坐分食的场景,如同一幅活泼的剪影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而人民群众的拥军情谊,早已沉醉在“红儿”的甜蜜之中,流入战友们的心里。
二〇〇四年十月,我已离开这里二十年,在驻地老乡九哥的陪同下,我重返故地。可眼前景象,却不堪入目。1972年劈开沟壁修起的道路,已碎石满地、残缺不全;1975年我们亲手盖的二层小楼,也岌岌可危,楼的东劈因有人私制炸药出事故被炸掉,到处断壁残垣;修建的瓦房食堂早已坍塌,只剩孤零零的烟囱矗立;原来整齐的车场和辛苦建成的水泥球场,已是荒草满园;从曾经连部的窑洞里跑出一群羊,羊圈的膻味、粪味儿直冲面门、刺鼻难闻;沟内两侧所有窑洞都没了门窗,连砌墙的砖石也所剩无几,坍塌的黄土差不多已堆到顶部……顿时,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我凝视着眼前景象,感叹二十年的岁月沧桑。这可是我曾在这里流血流汗、成长发展、生活战斗的家、我成长的摇篮呀!我已眼含热泪,只见得柿树还在我面前摇晃。
在九哥的指点下,我抬眼望去,看见沟的上部那是我们班的窑洞,门口斜坡上新栽下的柿苗尽显生机。原来山岗上的柿树比之前更加粗壮,旁边是那年抗洪水打的堰坝,还在巍然挺立。远处山腰处的枫林在风中泛红,随风摇摆,似在欢迎着曾经在此演出排练的故人。树上“磨盘”般的柿子红红的压满枝头,频频向我们招手,还有“红儿”笑盈盈地高高挂起,仿佛在一直等待着我们的归来。啊,我依然爱着这普通的雨裂沟,爱着这里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棵柿树、每一块砖石。岁月沧桑都磨灭不了心中对这块土地的眷恋!我朝圣般凝视着这里,完全忘却了身边的一切。
山沟上下,许多老乡忙着摘柿子。有个老乡不停地招呼我们,把刚刚挑出来的红柿子高高举起,喊着:"九儿,快让连长喝一个!红儿——"。定睛一看,正是当年送拥军柿子的生产队长,只是身后没有了“小红儿”姑娘身影。我们热情相拥,接过那枚"红儿"。我托在手心,像捧着半生漂泊的乡愁,轻轻掐个小口,深深吮吸。啊——,那软软的柿汁,像母亲的乳汁,带着山野的芬芳,缓缓流入胸间,浸入心田。
我抬头远望,满山红红的柿子,像无数盏温暖的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有的"红儿"挂在高处,仿佛在等待归人。突然,沟上柿树林间,闪过一个佝偻的身影——是他,是那个曾经在炸山飞石中救过我的看山的哑巴。他依然背着从不离身的筐,用余下的生命,履行着看山的职责。我正要上前,他却转身消失在柿林深处,只留下沙沙的落叶声。
我的眼泪早已流在双颊,而手心的"红儿",正散发着温暖的甜香,那是故乡的味道,是军旅的印记,是永远鲜活的青春。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