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源_鲤太史
26-06-15 13:21 微博认证:微博原创视频博主 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我们前面讨论了张惠言,现在将时空跨得远一些,讨论蒋春霖。其中绕开了我最欣赏的清代诗词家黄景仁,这个过去讨论过,留待以后再重新发覆。看张惠言时,将其视作常州领袖,要扫荡浙西精琢细工的“当下”小气。那我们现在跨越百年来看蒋春霖,就超越了小气与大气等二元分裂的门户之见,直接追到了姜夔、张炎以上的格调。所以词评家又说他“不主故常,自不屑偏受”。那他所受的是什么呢?于内,是天然得之的骄傲禀赋,以及与此互为表里的敏感人格;于外,是不由自主又加速下堕的乱世人生。我们常说“赋到沧桑句便工”,对于蒋春霖-蒋鹿潭而言,自己和世界都托不住的生命,破碎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对旁人来说,这个黑洞会吞噬一切,但对于蒋春霖而言,它除了“抽取”,还在“馈赠”。不可控的情绪深渊中,灵魂仍然坚信“稳定性”对于肉体生命的宝贵。

所以读者在蒋春霖的词中可以找寻到“认真”“细致”的琢镂之体。但不是卖弄啊,到位的推敲是嵌在宿命悬崖上求生的楔子,架起求生的云梯。前人又评道:“气韵独高,吐属深稳”当你试着用文学来自救的时候,对于一个浮浮沉沉的羸弱主体,他必须哆哆嗦嗦地绷紧青筋,以词、句、典故,攀登这绝望的天梯。这面崖壁,又不完全只从人生里长出来。他似乎是像降临那边直冲冲地碾压进平等的生活圈。触目所及,是对自我的挤压,和血火中物伤其类的落难悲号。悲号——但不是泛滥的眼泪,是解读世情、生活、社会、心性乃至战争之后的控诉和反抗。怀才不遇、凄怆困顿者多,生当如此乱世者多,沉郁顿挫、张扬心声、激发共鸣者少。蒋春霖不是黄景仁那种天纵苦才,但他是一个博赡而醇熟、真诚而抑郁的苦人。稳,所以笔力深刻、出入历朝;苦,所以慷慨悲愤、料峭不俗。

我们来看他的长调慢词,《木兰花慢·江行晚过北固山》里就跃出了“稳”与“苦”的表征。蒋春霖有点“活人微死”版的陈维崧那般模样。但陈维崧到底是“死人又活”,他要拿出精神来应对未来,蒋春霖则要在焦虑不安里斩断过去。斩断过去的方式是反思现在,评论家所谓的“十余年东南遗事”,被艺术性地化入了每一个句读之中。他是一位清代词坛的新浪潮大师,用不着人的修辞写烽火残世。“泊秦淮雨霁,又镫火,送归船。”英国人已经在扬子江头巡弋,南京以外熙来攘往的行船已经沉寂。稀稀拉拉的灯火,接引失路的青年。词人现在的航路/人生的航路,还走不远,反而是越走越模糊了“昏昏江岸、无边旷野”。此时走入旷野,迎接诗人的只会是更动荡的未知数。船只好停下来,也与自己的停滞互文。潮起时,月影在江心摇摇晃晃——读者在大师的镜头设计下要问:到底是人心在浮躁,还是水波在摇曳。禅宗有语:“月印千江”。模糊地印在粼粼江水之中,又完整地照在空落落的人心里。新浪潮的大事都是善用悬搁了的现象的,蒋春霖用一个“圆”字,将这一个虚实交错的夜晚悬搁了。

镜头随着打断了不存在的梦的凄冷乐声调转,进入一个看不见但可感知的维度。作者在第一视角似乎是怔住了——“婵娟”!悬搁了前意象,借声音暗地里人格化了。又将靡靡的景色刻进了五官里。“不与对愁眠”,他异性带来自我,这样才能在山河喑哑之中走入差异的往事。往事又有多远呢?诗人好像能和加缪取得排布层面的共振:“莽莽南徐,苍苍北固,如此山川!”山川也只是一个钩子,黯然的王气才是在自己之外引发焦虑的社会语境。历史一次又一次地押韵,那个笼罩在长江上的诅咒,被异国人轻飘飘地送回来了。词人在模糊之中,又清醒地借到了天眼:“钩连更无铁锁,任排空墙舻自回旋”。兀自地,这说明什么——这不恰恰就是宿命感吗?不是单纯地描写,更是斥责。偌大的江山此时此刻,连靠不住的拦江铁锁都不肯敷衍一下。历史虽然重复,但总有裂隙。裂隙之中,小小的人物开始下坠。可谁在意了呢?

黑白的江面,平日里搅动一切的庞然巨物也“装死”呢。江面开始起雾,一夜焦虑未眠。“寂寞鱼龙睡稳,伤心付与秋烟。”蒋春霖到底有一种早熟的老辣,尖锐的反讽,拿捏地如此轻易。鱼龙怎肯睡稳,无非是藏在水面之下打颤。小人物独立潮头,正凝视着吞天蔽日的迷雾。但这一切好轻,好像只是月影褪去、晨曦到来的自然更迭。在不知不觉中拉开绝望的罩衫,苦人下笔,又准又稳。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