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嫲的情书》里,如果南枝选择写信告诉淑柔木生的死讯,尊重淑柔的人生自主权,并说自己愿意继续寄钱帮她养活孩子,这样的女性情谊在我看来才是成立的。
南枝相信淑柔可以承受真相,可以拥有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淑柔知道在帮她的是另一个女人,这样的情义才是平等的、双向的、分担命运的、直面彼此的。
而导演把剧情设置为南枝替死去的木生尽夫职,一是出于戏剧化考量,迎合小三身份反转的短视频狗血情绪。二是导演根本无意写一个有关女性情谊的故事,只想把南枝框在“夫职”的宗族义务里,把淑柔框在需要被保护的妻职里。淑柔的欲望、想法、情感挣扎、生存的艰辛,统统是不重要的。
淑柔所有的心事、思念、坚守,投向一个虚构的木生,一个“仍在远方牵挂着她”的丈夫。南枝所有的付出、牺牲、隐忍,维持的也是这个虚影,让淑柔继续相信她的丈夫活着、爱着、寄钱回来。“男人的爱”是两人共同守护的核心,两个人都以“守贞”的方式朝同一座牌坊焚香,维护旧秩序宗族最小单位家庭的正常运转。
导演说如果南枝告诉淑柔真相,那么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一定会在社会中受欺负被嘲笑。可是这部电影不是反映潮汕人民的团结互助与真善美吗?怎么木生能得到同袍友情,淑柔却不能得到寡妇的尊严?寡妇难以生存,是那个时代的现实。女人的奉献与守贞也是现实,而这个现实基于时代的无奈。
但显然导演并不批判这种“无奈”,反而在认同它,享用它,,将女人在结构性压迫下不得已的牺牲与忍耐,包装成一种自发的、充满神性的美德,用温情与苦善叙事去维护化解这种“无奈”。
三个主角身上都充满了神性的光芒,ta们身上的痛苦、挣扎、犹疑、脆弱与思考,都被抽掉了,只作为被美化过滤后的纯洁的侨批历史符号。
一有人对这部电影提出批评,就被说是在否认人性的有情有义。不是的,我相信世间有情有义的存在,但真正的情义应该诞生于真实,而真实首先包括了对苦难源头的诚实。北岛说我们不缺乏苦难,缺乏苦难的艺术。艺术是对苦难复杂性的看见与创造,而非净化。
宗族压迫、zz事件、性别权力、礼教对人心的蚀刻,都是烙在角色身上的硬茄。这部电影选择净化掉那些硬茄,把它们在当代审美中残存的余温转化成道德纯洁童话和眼泪。我只觉得这种眼泪太廉价了。同时不得不承认,它票房与口碑的双高,正因为主流观众也乐意被这样廉价的眼泪抚慰。
发布于 云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