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小面“围剿”渝见小面,冰山下的“商标狩猎清单” :8块钱的面条,怎么成了上市巨头的“盘中餐”?
2026年6月初,河南南阳的街头,热浪已经开始翻滚。
毛女士和丈夫像往常一样,在他们30平方米的社区面馆里忙前忙后。洗菜、烧水、熬红油,一碗地道的重庆小面,在这里只卖8块钱。对这对90后的重庆夫妻来说,这个小店是他们全家在异乡安身立命的全部指望。
然而,一张突然贴在门上的法院传票,把这一切平静砸得粉碎。
“遇见”围剿“渝见”:谁才是真正的“李鬼”?
原告:广州遇见小面餐饮股份有限公司(港股代码:02408.HK)。
这是一颗在全国开了500多家门店、年营收超过16亿元、刚刚在半年前顶着“中式面馆第一股”光环登陆港交所的资本巨鳄。
天眼查App显示,遇见小面关联公司广州遇见小面餐饮股份有限公司成立于2014年2月,法定代表人为宋奇,注册资本约1421万人民币。控制企业信息显示,该公司实际控制超60家企业,分支机构信息显示,该公司现有超50家分支机构。
被告:南阳市卧龙区渝面绿色餐饮店(个体工商户),也就是毛女士的“渝见小面”。
遇见小面的代理律师态度很明确,话语也极其精简:四个字有三个字一样,读音相近,构成整体近似商标。赔个七八千块钱,我们可以撤诉。
“我一碗面才卖8块钱,除去成本,得卖一千多碗才能凑够这笔赔偿。”毛女士在面对媒体镜头时,委屈得直掉眼泪,“我是重庆人,‘渝’是重庆的简称,我取名‘渝见小面’就是想告诉街坊我做的是家乡味。在这之前,我连‘遇见小面’是个啥品牌都不知道,南阳根本没他们的店,我上哪儿去不正当竞争?”
一时间,舆论炸了。这场被称为“资本霸凌”的商标风波迅速登上热搜。虽然“遇见小面”在6月13日紧急宣布撤诉,创始人宋奇也在凌晨1点多掏出了深情款款的致歉信,甚至宣布要无偿赠予第35类商标。
但事情真的就这么翻篇了吗?
如果你翻开企业信息平台的底层数据,会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管理上的重大失误,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批量复制的商标狩猎。
我们先从法律和常理的角度,来拆解一下这场荒诞的诉讼。
在法律界看来,“遇见小面”起诉“渝见小面”侵权,在法理上基本是站不住脚的。华东政法大学知识产权学院的专业学者就曾指出,原告律师所谓的“四字有三字相同即构成整体相似”,完全是机械的文字比对,割裂了商标的整体语境。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五十九条有着明确的正当使用条款:注册商标中含有本商品的通用名称、地名等元素的,权利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 如果按照遇见小面律师团的逻辑,那“北京大学”是不是应该把“南京大学”、“西京大学”、“东京大学”全告一遍?
在市场上,这两家店根本没有竞争交集:
最讽刺的,莫过于两者的身份背景。
“遇见小面”的创始人宋奇是东北人,毕业于华南理工大学,总部在广州。他们用实验室的电子秤、量杯、油温计和严格的SOP(标准作业程序),用快餐连锁的方法论重新包装了重庆小面。这本质上是一种资本选品,和重庆并没有地缘关系。 他们的广告语写着:“不在重庆,遇见小面”。
而“渝见小面”的老板娘,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重庆人。
一个总部在广州、靠资本催熟的品牌,拿着精心设计的商标大棒,跑到河南南阳去堵一个真正重庆人的活路,并警告她:“你不配用这个‘渝’字。”
这哪里是维权?这无异于围堵中小商家的生路。
藏在冰山下的“商标狩猎清单”
如果不是媒体的大规模报道和网友的群情激愤,“遇见小面”会撤诉吗?
答案大概率是:不会。因为在“渝见小面”之前,已经有多个无声无息倒下的牺牲品。
根据天眼查的公开数据显示,2024年以来,“遇见小面”作为原告,已经发起了至少4起商标权纠纷诉讼。
● 成都市新都区钰见小吃店 —— 被诉,现已注销。
● 重庆市巴南区谭杨餐饮店 —— 被诉,现已注销。
● 山东东营广饶县海荣遇见小面馆 —— 被诉,现已注销。
● 河南南阳渝见小面 —— 被诉,因舆论爆发被迫撤诉。
仔细观察这份清单,你会发现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规律:所有的被告,清一色都是毫无对等诉讼能力、毫无公关发声渠道的底层小餐饮个体户。
在商业上,这叫“以讼代管,以诉逼钱”;在法律边缘,这叫“选择性流水线滥诉”。
大企业往往会将这类业务外包给第三方的职业维权律所。这些律所批量筛选带有相似字眼的小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群发一波律师函或法院传票。
对于这些律所来说,这是一门稳赚不赔的流水线生意:打赢了拿提成,私了了拿分成。他们抓住的就是底层小商家怕打官司、不懂法律、耗不起时间的心理。七八千块钱的赔偿金,对大企业来说不够开一次高管例会,但对一个小面馆来说,可能是一家老小几个月不吃不喝攒下的血汗钱。
许多小商户为了息事宁人,只能掏钱认栽,或者干脆关门注销。如果不是这次南阳的毛女士机缘巧合下被媒体关注,那些为了碎银几两苦苦支撑的个体户,还要在黑暗中交多少“保护费”?
资本的游戏,小商户的灾难
一家已经上市的餐饮巨头,为什么会把触角伸向这些街边小店?
结合《澎湃新闻》和相关财经深度拆解可以发现,这背后折射出的是大企业在资本市场上的底层焦虑。
2025年12月5日,遇见小面在港交所挂牌上市,虽然拿下了“中式面馆第一股”的头衔,但上市首日开盘便破发跌了近29%。截至2026年6月,其股价在3.73港元附近徘徊,较发行价近乎腰斩。
在大本营一二线城市饱和、向低线城市渗透单店模型承压、部分老店日均营业额跌破万元的现实困境下,它急需向资本市场证明自己的资产核心价值。
知识产权组合就是企业IP资产的重要一环。通过高调、密集的维权行动,公司可以向投资人讲故事:看,我们正在严密保护我们的核心无形资产。
只是,当这种姿态变成盲目的乱打一气,把枪口对准了那些完全不构成竞争威胁的八块钱面馆时,合法的维权就沦为了资本霸凌。
这不禁让人想起餐饮界知名博主、专门为餐饮创业者发声的“勇哥餐饮创业说”经常拆解的案例。
勇哥在直播间里曝光过无数起小商户被快招公司、职业维权人联合围剿的真实惨剧:
很多初创的小商家,辛辛苦苦攒了十几二十万开个小奶茶店或者小餐饮店,本身在供应链和经营上就已经被大品牌挤压得没有生存空间了。好不容易想起个接地气的名字,结果刚开业半个月,没等赚到钱,就先收到了莫名其妙的“商标侵权”传票。
餐饮内人说:现在的小实体店,不仅要跟房东斗,跟平台算法斗,还要防着这些拿着放大镜在《商标法》里找漏洞、搞批量起诉的职业讼棍。这根本不是在保护市场,这是在掘小生意的根。
也正如勇哥所说,餐饮创业门槛低,但生存极难: 很多人以为“投资小、回本快”,但现实是90%以上的连麦案例都在亏损。他常说“穷人的钱好骗,但不好赚”——加盟商和快招公司最爱割这类韭菜。
近几年,从“潼关肉夹馍”事件到“库尔勒香梨”风波,再到如今的“遇见小面”,一出出闹剧都在反复证明:知识产权保护的初衷是为了鼓励创新、维护公平竞争,而不是给某些大企业或者利益集团提供一条合法收割底层小商户的灰色产业链。
结语:大企业的格局,不该输给夫妻店
6月14日清晨,南阳的毛女士揭下了门上那张刺眼的暂停营业红纸,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重新开门迎客。
面对这场喧嚣,毛女士的回应展现出了极其令人动容的体面与格局:
“于私,于家庭而言,我无法坦然接受这份道歉。试问各位朋友,包括宋总本人,若是无端纷争让自己的家人终日焦虑,暗自落泪,仅凭一句道歉,就能抹平这段时间的委屈,压力与煎熬吗?其中是非对错,交由大家评判。
但身为一名深耕小面行业的手艺人,为了整个行业的声誉与发展,我选择站在行业角度接受致歉。我不愿看到这场风波持续发酵,让整个小面行业蒙受负面评价。您的品牌我觉得可以赠送小面行业,造福更多合法合规的小商户。
同时,我也代表夫妻小店郑重提议:希望宋总及遇见小面,向小面消费者,以及全国范围内并无恶意侵权,只是踏实谋生的小微商户致歉。”
高下立判。一个拥有500家门店、身处霓虹写字楼里的上市公司高管,在格局和温情上,竟然完败给了一个在滚烫大锅前挥汗如雨的街边店老板娘。
“遇见小面”的品牌口号叫:“每次遇见,都是有温度的一面。”
但愿未来,那些在城市角落里默默坚守、用一砖一瓦、一汤一锅支撑起中国经济微细血管的普通手艺人们,在“遇见”这些资本巨鳄时,感受到的是同行守望相助的温度,而不是一张张冰冷无情、足以下沉千斤的法院传票。
毕竟,资本可以筑起高楼大厦,但真正让人间烟火气长存的,是那千千万万个在深夜里、在街巷中,依然亮着灯的普通小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