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原创 苏州园林研究所

作者 |「秦淮桑」

摄影 |「秦淮桑」

苏州的众多园林中，留园极尽庭院深深之趣，那长廊萦回往复，可使人移步换景，通往典雅的厅堂，秀美的池山，幽深的亭榭……由涵碧山房绕曲廊可达活泼泼地。“活泼泼地”取自明代殷迈诗中“窗外鸢鱼活泼，床头经典交加”句，是一单檐歇山顶小榭，依山而筑，檐角翼然，形制古雅，掩映于苍苍树色之间，清凉幽静，是夏日消暑佳处。
若仅仅是依山，便不免少了些灵秀。活泼泼地不仅依山，还临水。水榭台子有一部分延伸到水面，底下作凹入处理，水流入榭下，藏住源头，使人觉得此溪绵延迢递，似乎是从后山流出，穿过水榭，源源流去，幽邃不尽。水榭下常年泊着一只木舟，虽然知道无人前来解缆泛舟，也还是觉得它静静停在这里，极饶幽趣。乔木、幽草、水榭、小舟，构成一幅写意的文人画。让人一眼看不尽其韵致，需得细细去读，慢慢去品，方能领略个中韵致。中国古典园林的蕴藉含蓄之美，如此耐人寻味。

此处野鸟流连，锦鳞游泳，天机活泼，意趣盎然，正应了水榭“活泼泼地”之意。自活泼泼地流出的一道清溪斗折蛇行，蜿蜒流去，黄石驳岸拟自然之态，砌筑得高低错落，犬牙互差，石上藤蔓披拂，落叶遍布，有木石磊落一溪幽的野致。有了水汽的滋养，两岸植物生长得蓬茂。高柳、修竹、杏树、石榴、海棠、蜡梅之属，参差错落，绿荫浓密。树下蔷薇一二丛，枝条青绿，漫然披散。石畔又有书带草，纤细修长，点缀映带。青枝绿叶，倒映水中，像染布那样，把溪水也染得碧悠悠起来。
溪流过处，自然有桥。近活泼泼地架的是曲桥，设红栏杆，红栏白版，饶有古意。溪流过处又有平桥，由三条石板并列组成，中间一块石板上雕刻着精美的拟日纹图案。两座小桥，一曲一平，素雅简洁，样式灵巧，横架水上，而绝无重复之感，成为这林泉小品中雅致动人的一景。
水流原本蜿蜒蛇形，极尽幽曲之态，一过平桥，便改了走向，自北向南，变得平直起来。由平桥界开的后半段溪流沿岸种了几株石榴。石榴主干虬曲，表皮粗粝，苍劲如老将，虽解甲归田，仍不改其英气，而枝叶纷披，荫蔽水面。因此，这一段溪流绿映澄鲜，格外幽翠。这种常见的单瓣榴花，小巧俊俏，鲜艳夺目，有着绸裙一般轻盈的质地，倒比重瓣的品种耐看些。
榴花旋开旋落，开得迟的，花苞仍然莹润如玛瑙，开得早的，已是落花满苔石、枝间时见子初成了。几级石阶延伸到水里，冗长的夏日午后，在这儿坐坐，很有宋朝孔武仲诗中“几岁榴花蔽曲隈，繁阴初逼坐中来”的意思。榴花开得静，也落得静。落花水面即文章，红鱼悠游其间，为这文章添上锦绣的一笔。
溪水潺湲流去，一直流到南边的廊子下。廊下设了一道水闸，使人不知水流至此已尽。南边廊壁上嵌有“缘溪行”壁额，出自东晋陶潜《桃花源记》“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句，暗含林泉幽邃引人入胜的意思。缘溪行，忘路之远近，至廊下，溪已尽，而意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