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斯医生MD
26-06-16 20:05 微博认证:健康达人 脊柱外科副主任医师 健康博主

一场医疗事故鉴定,让我几天没睡着

上个月,我坐在鉴定席上,对面是一对夫妻。他们的孩子因为一场“小手术”后再也没醒过来,病历厚得像本词典。那家医院的三名医生坐在另一侧,沉默不语。那个主刀医生,三十出头,手还在抖。

我是骨科医生,也是医疗事故鉴定专家。每个月要参加好几次鉴定会。这个身份让我同时看到两双眼睛:一双是患者家属的红肿的眼,一双是涉事医生熬了三天没合的眼。两双眼睛都看着我,等我说一个“公正”的结论。

但实话告诉你,每一次鉴定结束,我都像被剥了一层皮。

先说患者这边。那个孩子才十几岁,家长倾家荡产、跨省求医,一个小手术,最后孩子没了。家属拿出手机里孩子生前的照片,笑得灿烂。然后指着病历,一条一条质问:为什么术前评估不充分?为什么术后观察记录缺失?为什么值班医生不能随叫随到?

每一条都问在点子上,是的,从结果推过程,没有完美无缺的过程。我翻着病历,心里清楚:如果按“完美标准”去要求,这台手术从术前到术后,确实到处是漏洞。

再说医生这边。我看到了主刀医生的排班表:那个月他值了12个夜班,平均每天睡眠不足5小时。手术当天上午他刚结束一台急诊,下午又进了这个手术室。术后他在病历上签完字,回家倒头就睡。凌晨三点接到值班医生电话赶回医院,孩子已经没了。

他不是坏人,甚至算得上负责。但人不是机器,连续高强度工作后,判断力会下降,反应会迟钝。这不是借口,是生理现实。

问题就在这里。

每次鉴定,我都在面对一个无解的困局:患者要求的是“完美医疗”——我花了钱,你得把我治好,不能有任何差错;而医疗的真相是——它永远有风险、永远有局限、永远依赖那个也会累、也会犯错的“人”,是人,就不可能不犯错。

全国每年医疗损害责任纠纷案件数量在1.5万到2万件之间,其中约30%到40%涉及鉴定程序。在这些鉴定中,相当一部分(几乎所有?)医疗行为确实存在瑕疵——记录不规范、沟通不充分、观察不到位。这些是客观事实,医院和医生该承担责任,我没有半点犹豫。

但更让我煎熬的是另一个事实:如果把所有的不良后果都归咎于医生的“失误”,那几乎每一台手术都能找到毛病。

人不是神。外科医生不是神仙。手术不是流水线。

同时,医疗也有局限性,这是科学。医生水平也参差不齐,这是现实。

我见过同行因为一台本可以保守治疗的病人做了手术而被判赔偿,原因是“没有充分告知保守治疗选项”。我也见过同行因为一台急诊来不及做充分检查而被认定“术前评估不足”。

你说他们有错吗?从流程上看,确实有瑕疵。但你要问他们有没有尽力?我亲眼看到他们连续工作36小时后还在手术台上争分夺秒。

我同情患者。任何一条生命的损伤,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坍塌。无论赔偿多少钱,都换不回一个健康的人。

我也心疼医生——除了那种责任心确实缺失的。那种人,不在我同情的范围里。病历造假、态度恶劣、明知有问题却视而不见,这些不属于“人非圣贤”的范畴,属于职业底线。这种人被追责,我觉得活该。但绝大多数医生不是这样的。他们是在一个不完美的系统里,试图做一件完美的事。然后失败了。接着被当成“事故”来审判。

最难受的是——每次鉴定结束,结论出来,我知道医院要赔钱,医生要受处分,家属的伤痛却不会因此减轻半分。没有赢家。

我做医疗事故鉴定这些年,一个最深的感受是:医学的进步,有时是踩着“事故”往前走的,是从错误失误当中总结经验。今天你我能放心地做一台手术,是因为过去有人在这台手术中付出了代价。那些代价,有的来自疾病的凶险,有的来自人的局限。

这不是在为错误开脱。是认清一个事实:如果我们要求每个医生都完美无缺,那医院里将空无一人。

所以我现在做抗衰老和长寿医学,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想再坐在那个鉴定席上。

我想在你还健康的时候,就把你管起来。把你的肌肉保住,把你的骨头稳住,把你的炎症压下去。让你不用走到那台有风险的手术面前,让你的家属不用在鉴定席上崩溃。

治病,永远有风险。不病,才是最安全的。

最好的鉴定结论,是你压根不需要被鉴定。

(本文故事为根据片段回忆综合而来,非特指某人)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