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書方外 妙契禪機
——讀蘇軾《與佛印禪老書》
《與佛印禪老書》寫於元豐七年(1084年),蘇軾結束黃州五年貶謫生涯,奉詔量移汝州,途經江州廬山一帶,致信方外至交佛印了元禪師。自嘉祐二年登科入仕,奔走宦途近三十載,半生顛沛、飽歷風塵,此際蘇軾心跡早已漸向禪林清淨,這封短簡閒淡平易,無繁辭駢語,一面敘二人往來酬答的相知情分,一面吐露歷經世務後厭塵慕山、宿緣相契的禪心。信末閒談怪石銅盆的雅趣,內藏出世入世圓融通透的生命觀,是東坡與高僧交遊尺牘之中性情與禪理兼備的佳作。
全信分兩層敘寫,前半部分為問候酬答、傾訴慕山之心,後半部分寄贈奇石古器,以俗物為緣、互通雅趣,閒淡字句間處處可見文人心性與禪門機趣。
此信開篇先敘接信始末,歸宗寺僧攜來佛印書信,自己正擬作書回謝,轉又於棲賢寺遷師處再獲手札,兩度得來問候,禪師掛念之情殷切,蘇軾滿心感激慚愧。時值酷暑,他遙想廬山叢林遠離塵囂,清涼和暢,惦念佛印身體安適,尋常問候溫柔樸實,不見客套虛飾。
隨後承接禪師囑託,言及雲居山勝景題詠之事。雲居山乃天下絕境,本是高僧棲息道場,風物意境本就難以用文字描摹,況且此前已有龍居上人筆墨超然,自己遲鈍老拙,實難續筆增色,只求禪師寬限時日,容自己慢慢靜心構思,盡情抒發山中意趣。可見蘇軾面對山水禪境,存有的敬畏之心,不輕易以俗筆褻瀆山林清氣。
信中最見心境的一段,是蘇軾對自身三十年宦途的自省。古來世人但凡踏入塵世仕路,便會被山靈拒斥,凡俗車駕不得輕入名山道場;而自己奔走仕途將近三十年,滿身塵土、屢遭困頓,歷盡貶謫挫難方知返歸本心,自覺一身俗氣,不敢隨意踐踏清淨名山。可廬山諸位高僧素未深交,卻全然接納包容自己,蘇軾慨歎此般相逢並非偶然,實是前生宿世結下的法緣。這一段將宦海困頓的疲憊、對山林禪境的嚮往、與佛印一脈相契的因緣融於一處,飽含經過苦難後對清淨本心的渴求,是他多年參禪悟理的真實流露。
信末筆鋒一轉,脫開世事禪理,轉述閒玩雅物,添幾分灑脫詼諧。他覓得數百枚奇美怪石,戲作《怪石供》一文寄與禪師,自笑此舉為山中開啟供石雅事,往後叢林齋飯亦可藉此添趣,料想佛印見文必定撫掌大笑。又購得鄉人古墓出土銅盆,專門用來盛放怪石,一併送上山作為彼此結緣之物。奇石、古銅本是凡間玩物,蘇軾卻將俗世清玩作為僧俗往來的信物,不執著於出世絕俗、摒棄一切人間意趣,恰恰契合禪宗“世間即道場,萬物皆可證心”的圓融觀念。雅俗相融,無分塵俗與清淨。
通篇尺牘短小簡淨,無雕琢文辭,問候、託詠、自傷宦跡、寄贈雅物層次自然。所謂“致書方外,妙契禪機”,這封書信不只是文人與高僧閒談往來的酬簡,更藏蘇軾獨特的生命禪悟。三十年塵埃磨難,讓他知世務之累、慕山林之靜,卻不割裂人間與佛法,能以奇石小品結緣禪林,於凡俗雅趣之中安放本心。他與佛印不拘僧俗分際,不執空有兩端,相惜於文字,相契於宿緣,塵勞與清靜並存,世味與禪心合一,正是東坡一生融通儒釋道、隨緣自在的真實寫照。
附原文《與佛印禪老書》
軾啟。歸宗化主來,辱書,方欲裁謝,棲賢遷師處,又得手教,眷與益勤,感怍無量⑴。數日大熱,緬想山門方適清和,法體安穩。雲居事跡已領,冠世絕境,大士所廬,已難下筆,而龍居筆勢,已自超然,老拙何以加之⑵。幸稍寬假,使得款曲抒思也⑶。昔人一涉世事,便為山靈勒回俗駕,今僕蒙犯塵埃,垂三十年,困而後知返,豈敢便點涴名山!而山中高人皆未相識,而迎許之,何以得此,豈非宿緣也哉⑷。向熱,順時自愛。不宣。軾再拜⑸。
收得美石數百枚,戲作《怪石供》一篇,以發一笑⑹。開卻此例,山中齋粥,今後何憂,想復大笑也⑺。更有野人於墓中得銅盆一枚,買得以盛怪石,并送上結緣也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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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解】《與佛印禪老書》約作於宋神宗元豐七年(1084年),此時蘇軾結束黃州貶謫,量移汝州,途經江州(今江西九江)、廬山一帶。信中“蒙犯塵埃,垂三十年”,從嘉祐二年(1057)中進士入仕算起,至元豐七年恰為二十七年,稱“垂三十年”,蓋舉其成數也。此信不僅生動記錄了蘇軾與摯友佛印了元禪師的深厚情誼,更折射出蘇軾在經歷宦海浮沉後,對人生、自然與佛法的深刻體悟。佛印禪老(號了元,1032年~1098年):北宋著名高僧,曾住持廬山歸宗寺、潤州金山寺等。他與蘇軾年齡相仿,才情橫溢,兩人亦師亦友,經常詩文唱和、互相調侃,是中國文化史上“文人與高僧”交往的千古佳話。信中提及的“歸宗”(歸宗寺)、“棲賢”(棲賢寺)、“雲居”(雲居山真如寺),均為廬山及周邊的著名佛教叢林。
⑴歸宗:廬山歸宗寺。化主:寺院中負責化緣、募施、外出聯絡檀越的職事僧。辱書:謙敬語,承蒙您給我寫信。方欲:正打算。裁謝:裁箋作答、寫回信致謝。棲賢:廬山棲賢寺。遷師:指棲賢寺的遷禪師。手教:親筆書札。眷與:關注、眷顧、厚愛。益勤:愈加殷勤。感怍:感激且慚愧。無量:無法計量。
⑵數日大熱:這幾日天氣酷熱。緬想:遥想。山門:指僧寺。方適清和:正恰好處于清和時節。法體安穩:專用於問候僧人的身體安康。雲居:指雲居山雲居寺。事跡:指寺院的興建緣起、歷代住持、靈跡感應等。已領:已經領受、拜讀。冠世絕境:冠絕當世的絕妙勝境。大士:指菩薩(高僧大德)。所廬:所居住。已難下筆:這種境界太高,已經很難下手寫了。龍居:龍居上人,係雲居山一高僧。筆勢:文章的筆法與氣勢。已自超然:已經超塵脫俗、高出一等。老拙:蘇軾自謙之辭。何以加之:如何再添筆墨。
⑶幸:希望、伏望。稍寬假:略微寬限時日。使得:让我能够。款曲:從容細致地去做這件事。抒思:傾吐文思。
⑷昔人:古人、前賢。一涉世事:一旦踏入官場俗務。便為山靈勒回俗駕:被山神(山靈)寫文趕回來,不許玷污山林。僕:自稱謙詞。蒙犯塵埃:在塵土飛揚的世俗中奔波勞碌。垂三十年:將近三十年。困而後知返:受了挫折、陷入困境之後,才知道回頭。豈敢:哪裏敢、怎敢。點涴:玷污、弄臟。名山:指廬山、雲居山這類佛教名剎。山中高人:指廬山諸寺的長老、高僧。皆未相識:都還不認識我。而迎許之:卻都歡迎、接納我。何以得此:我憑什么得到這種待遇的?豈非宿緣也哉:難道不是前世(過去生)結下的緣分嗎?
⑸向熱:近來天氣炎熱。順時:順應時節氣候的變化。自愛:保重身體。不宣:意為“言不盡意”、“不再贅述”。軾:自稱名,表謙卑。再拜:拜了又拜,極恭敬的行禮。
⑹收得:收集到。美石:美麗的石頭。數百枚:蘇軾在《怪石供》文中自述:“齊安小兒浴於江,時有得異石者,往往以錢得之,既久,得二百九十有八枚。”戲作:開玩笑地寫作。以發一笑:用來博您一笑。
⑺開卻:開創。此例:這個先例。山中齋粥:寺院僧眾日常的早齋(粥)午齋(飯)。今後何憂:意謂有了我的這些怪石,今後山中齋飯無憂(即看了怪石便覺飽足了)。想復大笑也:想必您等又將大笑一場。
⑻野人:鄉下人、村夫。於墓中得:從墳墓里挖出來。銅盆一枚:一只青銅盆。結緣:佛教用語,指結下善緣(無論是物的供養,還是心的交流,都是緣)。
附:蘇軾《怪石供》
《禹貢》②:“青州有鉛松怪石。”解者曰:怪石,石似玉者。今齊安江上往往得美石,與玉無辨,多紅黃白色。其文如人指上螺,清明可愛,雖巧者以意繪畫有不能及,豈古所謂怪石者耶?
凡物之醜好,生於相形,吾未知其果安在也。使世間石皆若此,則今之凡石復為怪矣。海外有形語之國,口不能言,而相喻以形。其以形語也,捷於口,使吾為之,不已難乎?故夫天機之動,忽焉而成,而人真以為巧也。雖然,自禹以來怪之矣。
齊安小兒浴於江,時有得之者。戲以餅餌易之。既久,得二百九十有八枚。大者兼寸,小者如棗、栗、菱、芡,其一如虎豹,首有口、鼻、眼處,以為群石之長。又得古銅盆一枚,以盛石,挹水注之粲然。而廬山歸宗③佛印④禪師適有使至,遂以為供。
禪師嘗以道眼觀一切,世間混淪空洞,了無一物,雖夜光尺璧與瓦礫等,而況此石;雖然,願受此供。灌以墨池水,強為一笑。使自今以往,山僧野人,欲供禪師,而力不能辦衣服飲食臥具者,皆得以凈水注石為供,蓋自蘇子瞻始。時元豐五年五月,黃州東坡雪堂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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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據惠洪《禪林僧寶傳》卷二九《佛印本傳》所載,佛印“時年二十八,自其始住承天,移淮山之斗方,廬山之開先歸宗,丹陽之金山焦山,江西之大仰,又四住雲居。凡四十年之間,德化緇白,名聞幼稚,縉紳之賢者,多與之遊。”據相關文獻,北宋元豐二年(1079年),蘇軾因“烏臺詩案”謫貶黃州,此時佛印正在歸宗寺任主持。到了元豐五年(1082年)九月,佛印禪師自廬山歸宗寺移住鎮江金山寺,任住持。據本文款識“時元豐五年五月,黃州東坡雪堂書”一語,則《怪石供》作於1082年無疑矣。當年九月佛印禪師已經移錫金山寺,則東坡作此篇時,他或許還在廬山。但無論是廬山,還是鎮江金山寺,均與黃州相去一段里程,因而他兩人相見應該是處於互訪之中。而文中“而廬山歸宗佛印禪師適有使至”一語,也提示了是佛印派人到東坡這裏,並非其本人。至於他兩人的方外交誼,各種文獻均有記載,此處無須贅言。
②《禹貢》:《尚書》中的一篇,意為“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它是我國最早的地理文獻,書中把當時的中國划分為九州,下文的青州即是古九州之一。
③歸宗: 即歸宗寺,原為王羲之故宅, 後捨宅為寺,寺中有王羲之洗墨池。
④佛印:佛印:宋代雲門宗僧。為蘇東坡之方外知交。法號了元,字覺老。俗姓林,饒州(江西省)浮梁人。自幼學《論語》等典籍,後禮寶積寺日用為師,學習禪法。曾登臨廬山參訪開先善暹,復參圓通居訥。二十八歲,嗣善暹之法,住江州(江西省)承天寺。後歷住淮山斗拱,廬山開先、歸宗,丹陽(江蘇省)金山、焦山,江西大仰山等剎。嘗四度住雲居;與蘇東坡相交頗深;並整編白蓮社流派,擔任青松社社主,對於淨土思想甚為關心。元符元年一月四日示寂,享年六十七歲,法臘五十二,朝廷賜號佛印禪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