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文字提到了日美大学的费用对比，今天细细说一说。

我是三十年前日本国立大学毕业的。那个年代，国立大学一年的全额学费大约四十多万日元。我因为日语一级分数高，入学考试成绩也不错，申请到了全额学费减免。大学四年，每一年都要重新申请，每一年也都顺利免了学费。生活费靠打工，虽然辛苦，但经济独立和完成学业毫无问题，每年还有足够的钱暑假在欧洲呆一个月。

70后自费留日群里几乎没有“富二代”。大家的终极梦想非常朴素，也非常现实：考上国立大学。因为国立意味着学费低，资源起点高，好就业，意味着人生还有喘息的空间，意味着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也可以靠成绩、努力和打工把大学读完。

私立大学是大部分留学生不得不面临的选择。对那个年代的自费留学生来说，私立意味着沉重得多的代价。男生为了交学费，去冷库、工地、体力劳动场所拼命打工；女生不得不去做一些并不想做、却能快速赚钱的夜场工作。那时候“自费留学”两个字，远没有今天社交媒体上看起来那么光鲜。它更多时候是贫穷、孤独、泪水、忍耐、咬牙和一张又一张打工排班表。

当年能去北美读书的孩子，真的是非常非常少数。因为北美对留学生打工限制严格，不能像在日本那样一边打工一边基本维持生活和学业。去北美，很多时候就意味着家里必须持续砸钱。能把孩子送去美国、加拿大读书的家庭，在那个年代绝对不是普通家庭。

再看今天，差距依旧明显。

日本国立大学现在的标准学费大约是每年53万日元，入学金28万日元，第一年合计约81万日元。比我们那个年代贵了，但它仍然是一个有边界、有上限、普通家庭至少能看得见希望的数字。日本私立大学当然贵，医学、牙医、药学更贵，可是国立大学这条路，至少还在。

而美国大学的费用，已经越来越像一个失控的数字游戏。2025–26学年，美国四年制公立大学州内平均学费杂费接近1.2万美元（150万日元），州外平均超过3万美元（350万日元），私立非营利大学平均学费杂费已经达到4.5万美元。这还只是“学费杂费”，没有把住宿、餐食、保险、交通、书本和各种生活成本全部算进去。真正一年下来，很多家庭看到的数字，足以让人沉默。

更让我感慨的是两国对“孩子”和“教育”的社会责任感不同。

日本当然也有很多问题，少子化严重，年轻人压力大，社会保守，教育资源也并不完美。但至少政府很清楚地知道：孩子不是只属于一个家庭的负担，教育也不能完全交给父母自己扛。如今日本政府的儿童津贴已经扩大到高中年龄，0到3岁每月1.5万日元，3岁到高中年龄每月1万日元，第三个孩子以后每月3万日元；生孩子时还有50万日元左右的出产育儿一时金。金额不算多，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它至少表达了一种态度：国家不能假装养育孩子只是家庭自己的事。（这些津贴外国人也可以领）

美国不是完全没有补助，也有FAFSA、Pell Grant、学生贷款、州内学费、奖学金和529教育储蓄计划。可是对很多普通中产家庭来说，真正能感受到的直接教育支持非常有限。很多时候，孩子考上大学之后，全家面对的不是“如何庆祝”，而是“如何付款”。现实很残酷，大部分家庭只能选择学贷。美国大学教育越来越像一场家庭财务耐力赛。孩子努力读书，父母努力存钱，然后一家人一起面对贷款、利息和每年上涨的账单。背上学贷的孩子工作之后15%收入要还学贷，吃泡面的日子还在后面。

我们那个年代在日本读书，虽然穷，虽然辛苦，但至少还有一种可能性：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可以凭成绩进国立，可以靠打工维持生活，可以不把父母压垮，看看精彩的外面的世界，把自己一步一步读出来。

这个世界上，父母可以给孩子的最好礼物之一，就是优质教育。可是优质教育不应该成为普通家庭遥不可及的奢侈品。真正健康的社会，应该让优质教育资源尽可能地让所有家庭触手可及，让孩子的人生起点不完全由父母的钱包厚度决定。也不应该把一个年轻人还没进入社会之前，就先送进债务里。

三十年前，我靠日本国立大学的学费减免完成了我的大学教育。三十年后再看日美大学费用，我更加相信：教育公平，从来不是一句漂亮话。它是一个国家愿不愿意为普通孩子留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