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国内同步出现两组看似矛盾的金融现象:其一,银行存款利率跌破1%,居民储蓄收益持续走低;其二,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升至6.8以内,创下近三年新高。依据基础经济学利率平价理论,一国利率下行,本币需求理应萎缩,汇率承压贬值,当前行情却完全背离经典规律。
另一重相悖现实同样值得深究:2025年我国贸易顺差达1.2万亿美元,外汇储备规模超3万亿元,是全球外汇储备最为充裕的经济体之一,监管层面却收紧跨境海外投资渠道,关停富途、老虎等境外证券投资平台。外汇储备充足,跨境资金流动监管反而趋严,两组反常现象由同一套政策逻辑主导,经济学理论中将其定义为金融抑制。
当前跨境资金流动管控细则明确,单笔出境汇款金额超5000元人民币或等值1000美元,银行需完整核验资金用途与身份信息;若拆分小额多次划转规避额度限制,账户将被纳入重点监测名单。管控举措的核心矛盾并非外汇储备不足,而是境内资本存在持续外流的内生动力。
资本外流的根源在于中美资产利差显著分化:国内存款利率降至1%以下,同期美元资产收益率维持高位,巨大收益差值驱动资金天然具备跨境套利需求。若全面放开资本自由流动,将触发三层连锁风险:第一,境内资金大规模兑换美元出境,人民币市场需求收缩,汇率面临大幅贬值压力;第二,境内流动性持续抽离,市场资金供给收缩,市场利率被动抬升;第三,利率反弹将直接冲击国内债务周转体系,地方政府、企业借新还旧、高息债务置换低息债务的债务化解链条直接断裂。
因此,收紧跨境资本流动,本质并非储备维稳,而是锁定境内流动性,将市场利率长期维持低位。金融抑制依靠双重调控工具同步落地:一是价格管控,人为压低全社会存贷利率;二是数量管控,设置跨境资本流动壁垒,截留境内资金。两类工具缺一不可,单一政策单独实施将失去调控效果。
持续压低利率的核心动因源于国内巨额债务存量。截至去年末,显性国债与地方政府债务规模接近百万亿,叠加各类城投平台隐性债务,整体债务体量更为庞大。国内债务化解路径主要依托两种手段:债务展期,到期债权延长还款周期;债务置换,将年化利率7%至8%的存量高息债替换为3%左右低息债务。本轮置换操作可直接降低2.5个百分点以上利息成本,而全社会利率下行是债务置换落地的前置条件,利率走低是政策主动选择,而非经济自然演化结果。
低利率环境下,债务主体成为直接受益方,涵盖各级地方政府、实体企业、背负住房贷款的居民群体,整体利息支出大幅缩减。而全体银行储户承担调控成本,不足1%的存款收益,实质是以居民储蓄购买力隐性补贴全社会债务化解,这是金融抑制最为隐蔽的分配效应,无强制征税流程,却持续稀释居民货币购买力。
以此视角重新解读本轮人民币升值,逻辑将更为清晰:此轮人民币走强并非本国经济单方面走强,核心驱动因素为美元指数走弱,去年全年美元指数跌幅接近10%,全球全部非美货币同步相对美元升值。细分汇率维度可佐证这一判断:人民币兑美元上行,但兑欧元、一篮子货币综合汇率持续下行,综合汇率指数全年走弱,呈现“对美元走强、对全球一篮子货币走弱”的分化格局。
央行并未放任人民币持续升值,持续通过下调外汇中间价、国有大行入市购汇等手段对冲升值动能,为汇率上行节奏降温。一国主动压低国内利率,同时出手抑制本币过快升值,足以证明本轮宏观调控核心目标聚焦利率稳定,汇率仅为次要调节变量。
三十年前日本完整经历同类政策周期,具备极强参照价值。上世纪90年代资产泡沫破裂后,日本央行自1991年开启连续降息周期,1999年落地零利率政策,后续二十余年长期维持超宽松货币环境,阶段性实施负利率。日本巨额政府债务依靠国内居民、企业储蓄消化,居民存款、保险、养老金持续认购本国国债,全体国民储蓄间接为政府债务兜底付息。
日元汇率走势同样违背基础利率逻辑:长达二十年超低利率周期内,日元并未持续贬值,依托国内长期通缩环境与全球避险货币属性,汇率长期维持强势,最高一度触及75日元兑换1美元的历史高位;直至近十年美联储开启激进加息周期,美日利差大幅扩张,日元才自高点大幅贬值,最低跌至160日元兑1美元,近乎腰斩。
日本三十年政策周期印证核心结论:低利率不必然触发本币崩盘,货币汇率长期稳定与否,取决于本国产业竞争力能否对冲利差带来的资本外流压力,利差缺口是否处于可控区间。
回归国内现实,存款利率跌破1%、人民币兑美元创新高,均非银行经营收缩、经济短期走强所致。居民持有的货币并未消失,只是被政策约束在低收益、难以自由跨境流出的境内市场,持续为天量债务承担时间成本。当前全球主要资本市场同步刷新历史高点,市场分化背后,普通民众仍需读懂金融抑制下财富分配的底层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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