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十四岁的穆瑞恩时，他正躺在沙发上吃水果。

　　“恩恩，这是王老师。”

　　“王老师。”长相青涩的男初中生这样叫我，眼睛都没往我这看一眼。

　　我的工作很简单，工作日的晚上和周六的早上给穆瑞恩辅导功课，保证他在中考时考出一个不错的分数。他的母亲离开后，他才舍得从沙发上站起来打量我。

　　穆瑞恩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背带裤，一边的肩带松垮垮地挂在臂弯上。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肩、腿。然后发出一声嗤笑。

　　这个年纪的男孩性格真是恶劣啊。

　　周一晚上七点，我准时按了门铃。我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穆瑞恩才不急不慢地开了门。他领我上了二楼的书房，往椅子上一瘫，用下巴示意我可以开始了。

　　讲真的，教小男孩的过程很煎熬。穆瑞恩没什么耐心，每当我在他的题目上圈点的时候他就呲牙“啧”一声，接着发出戏谑的笑。我知道他想激怒我，精力旺盛的初中生就这点不好。

　　作为一个比他大八岁的年上者，我原谅了他的无礼。我把桌上的卷子收到包里，对他说：“看来你今天不在状态，那我们先不做题了，我跟你讲讲一些基础概念，你听就行，不用做笔记。”

　　额头上垂下来的发丝盖住了一部分眼镜，但我还是清楚地看见他的笑意僵住了。他或许没想到我的反应会如此平静。穆瑞恩趴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我说话，眼睛一会看我的笔尖，一会看我。

　　第二周的周六，穆瑞恩看见了我的交通工具。

　　那天我骑着一辆小电驴从大门外拐进来，刚下车，就听见熟悉且清亮的声音。穆瑞恩站在二楼的窗前，半个身子都探出来，冲我喊：“王老师！你骑这个来的啊？”

　　我仰起头，阳光射在我的镜片上，我眯着眼说大门好像锁住了，麻烦你下来开一下门。

　　穆瑞恩没动，就趴在那儿看我，笑容很灿烂，一截舌头挤在上唇和下唇之间。“王老师，你这小电驴还挺适合你的，都是一样的朴素，应该很便宜吧？”

　　又来了。我这位年纪尚且稚嫩的学生，总喜欢说些扎人的话。可我已经过了容易冲动的年纪，我拿着头盔，抬头盯着穆瑞恩。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穿的衬衫很薄，被照得几近透明，身躯的轮廓清晰可见。我没有说话，就安静地等着。

　　穆瑞恩可能是觉得没意思了，终于舍得下楼开门。

　　从此以后，穆瑞恩每次见我来总要找点话说。“王老师今天风大，你的小电驴没放外面吧小心被风吹跑了”“王老师你的衣服上怎么会有线头，这是什么流行的款式吗好神奇我从来没见我的同学穿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总是笑着，语气轻快。但那笑意底下是一看便知的恶意。只是我从不接茬，不当真生气，也不主动讨好。

　　我这样的态度让穆瑞恩越来越不舒服，也越来越来劲。

　　周五晚上，我来上课的时候穆瑞恩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开着外放，枪声和爆炸声从客厅传到玄关。我走进去，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穆瑞恩假装没看见，手指在屏幕上按得飞快。

　　“该上课了。”我说。

　　“等一下，这局打完。”穆瑞恩头都没抬。

　　我站着没动，大概过了一分钟，我伸手挡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窜起火。“你干嘛？”

　　“已经超时三分钟了。”我很平静地说。

　　穆瑞恩盯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站起来。即使他站在沙发上也比我矮了小半个头，但他把下巴抬得很高。

　　“王老师，我一个小时付你八百，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穆瑞恩说话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时薪，你就是站在旁边看我打游戏，你都应该带着感恩的心。”

　　啧。真是欠收拾的小孩。但我不想和他争论，“你说得对，但先上课吧，上完你再打。”

　　我想我这句话又让穆瑞恩不舒服了，他整个人都陷入了烦躁之中，并且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星期。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从下午一直下到晚上，没有要停的意思。我穿戴好雨衣正准备骑车，手机就响了一声。我打开手机，看见是穆瑞恩发来的消息。他说今天雨太大了，让我别去了。

　　我没有回复，沉默地启动了车子。到达他家的时候雨势渐小，我脱了雨衣走到门口按响门铃。屋檐下的摄像头闪了两下，我知道穆瑞恩在看我。

　　失真的声音从摄像头传出：“王老师，我发消息让你别来了你没看到吗？”

　　这会雨突然变大，随着风刮到我身上，湿透了我的衬衫。我想我的嘴唇可能有些发白，但仍旧保持着职业操守，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我看到了。但七点是我的工作时间，你不想上课是你的事，我来是我的事。”

　　“行，王老师，你敬业。”穆瑞恩说完这句话就没了动静。我站在门外，雨水不断刮擦在我的身上，衬衫浸水后贴在我的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突然开了。穆瑞恩穿着一件暖黄色的睡衣，下身没穿外裤，光着脚站在门后。他靠在门框上，从上到下打量着我的狼狈，然后笑了。

　　“王老师，你这样子还挺好看的，”他说，歪着头，语气像在夸奖，“狼狈得很有艺术感。”

　　水珠滑过我的镜片，我知道他想听我说什么，想让我乞求他。但我不会如他的愿。我们就这么对峙着。

　　“进来吧。”终究还是沉不住气的初中生先败下阵来，穆瑞恩侧身让开，施舍般地说，“别晕在我家门口了，怪晦气的。”

　　他总是这样对我，这次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次。我从来不给予他想要的反应，这让他无法忍受。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以捉弄挑衅我这个社畜教师为乐。　

　　但穆瑞恩没有意识到的是，在这一个月的拉锯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我每天的夜晚都准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一颗围绕他转的行星。穆瑞恩总以为自己也算赢过很多次，因为我从来没有为自己辩驳过一次。我让他做题他就不做，给他讲课他就不听。我所有的努力都像水倒进沙漠里，瞬间就没了。估摸着穆瑞恩觉得这就是胜利。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每次进入这栋房子的两个小时里，可以毫无阻碍地观察他的一切。他的生活习惯，他的行为模式，他的情绪锚点，他的弱点，他的恐惧，他藏在傲慢和嚣张下没有人见过的另一面。那是我认为的优点。脆弱、潮湿、滚烫。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本该平静的夜晚。那天穆瑞恩参加了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在同学面前十分好相处的男生第一次被灌，喝了不少。

　　我坐在客厅等他，他开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松散的。他大概本想直接忽视我去睡觉，但看到了我手里的卷子，又停了下来。

　　他突然蹲在桌边，笑着问：“王老师，我有没有进步？”

　　我和他对视：“进步了四分。”

　　他笑得更灿烂了。他往前挪了两步，贴在我的腿边：“还是要谢谢王老师的补习，我给你一个感谢礼怎么样？”

　　我还没回答，穆瑞恩那张小猫一样的脸突然在我眼前放大。然后，我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我坐在椅子上，拿着红笔的手顿在卷子上，一动不动。穆瑞恩往后退去，看着我愣神的模样，笑出声音。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浑身轻快：“王老师，辛苦了，晚安。”他回了卧室。

　　窗外又下起了雨，整个房子都静悄悄的，只有穆瑞恩的卧室里时不时传出模糊不清的水流声。我抬手用手背轻轻抚过唇瓣，那上面还有些湿意。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无数次的伪装也让我感到疲惫。窗外的雨声和卧室里的水声渐渐混合在一块，我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我驻足倾听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水声停止，我抬手按下了门把。
　

穆瑞恩视角http://t.cn/AXa3Uu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