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细碎的咔嚓、咔嚓声，准时从篱笆外响起。

声音极轻，动作极稳，来人小心翼翼，生怕闹出半点动静。

我眯眼望去，月光下篱笆外立着一个瘦小的人影，弯腰低头，手法熟练，一根根抽出最结实的老竹条，动作轻柔，绝不破坏其余篱笆，只精准取走可用的竹材。

不是壮汉，不是怪人，看身形，竟是个半大的孩子。

我没有立刻出声喝止，静静看着他忙活。

少年手脚很快，拆够三根竹条，便小心翼翼把篱笆缝隙悄悄对齐，尽量还原原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被动过。做完这一切，他抱起竹条，弓着身子，轻手轻脚朝着后山废弃老磨房的方向走去。

我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后山老磨房早已荒废多年，屋顶漏风，墙皮脱落，村里人平日极少靠近。

磨房门口，摆着一张破烂的旧木床，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老奶奶，脸色苍白，咳嗽不止。

而拆篱笆的少年，是村里最内向的孤儿小石头。

我瞬间懂了所有真相。

小石头父母早亡，跟着年迈奶奶生活，奶奶前段日子上山捡柴摔伤了腿，彻底卧病在床。夜里山风极寒，磨房四处漏风，冷风直往屋里灌，奶奶夜夜冻得睡不着，咳喘加重。

村里家家不宽裕，小石头脸皮薄，不肯张嘴求人借材料，更不愿接受大家接济。他看着老李家篱笆竹材结实柔韧，想着抽几根回去，修补磨房漏风的墙缝，挡风保暖。

他心里知道偷拆别人篱笆不对，满心愧疚，所以专挑深夜无人之时，每次只拿两三根，绝不贪心，拆完还会细心复原篱笆，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

夜夜四更动手，是因为这个时辰全村人最深睡，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难堪。

连日来老李守夜看不到人，是因为小石头心思机敏，一旦察觉到院里有人动静，便立刻停手躲藏，等人松懈再出来。

所谓夜半拆篱的诡异怪事，根本没有半分邪祟。

只有一个懂事到让人心酸的孩子，藏着卑微的倔强，在深夜默默守护唯一的亲人。

我站在风里，看着小石头踮脚用竹条封堵墙缝、细心裹紧奶奶身上薄被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次日天亮，我把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了全村人。

众人听完，无人责怪小石头半句，只剩满心心疼与愧疚。

老李当即挑了一捆最好的新竹条，送到磨房，笑着说自家篱笆本就是多余，早该拿来帮衬难处。村里木匠主动上门，免费帮小石头修缮破屋、封堵漏风墙。婶子们送来被褥、粮食、暖衣，挤满了小小的磨房。

短短一天，废弃冷清的老磨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暖意融融。

夜里再也没有咔嚓拆篱的怪响。

可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黄泥村从无夜半作祟的怪事，最吓人的未知，是人心的揣测与谣言；最温暖的光亮，是知晓真相后的善意与成全。

夜色依旧深沉，山村依旧寂静。

但藏在黑暗里的，从来不是恐惧。

是不为人知的难处，是咬牙硬撑的善良，也是随时可以被温暖点亮的人间。

而我清楚，黄泥村的怪事簿还没写完。

这片老村的每一桩诡异传闻背后，都藏着一段被误解、被掩埋的温柔旧情。下一件被迷雾笼罩的事，已经在老村古井旁，悄悄酝酿。
第五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