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就一直忙，跟陀螺是的，一边转一边被生活抽。我还天真的以为欧洲忙一个月回来怎么也能让我歇几天，结果心心念念的约会刚到地儿就被叫回来，最后饭都没吃完，把女友一个人晾在昆明匆匆赶回病房。

那天还是她的生日。

老爷子是我回来第二天入院的，胰头癌晚期。高龄、肿瘤侵犯血管、全身转移，关系户打招呼加的床，让各种关照一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根治的可能。我们也没啥可做的，姑息减黄营养支持，该止疼止疼，尽量延缓病情，减轻他最后的痛苦。

老人话不多，身型清瘦，持续的腹痛让他背脊佝偻，待人温和客气，不善表达，也不抱怨，只是安静的接受，这是上世纪50年代高级知识分子独有的气质。

陪床的是他相伴五十余年的老伴王阿姨，看着也是本分朴实的老人。很普通的配置，一场有家人陪伴，安稳走完最后一程的告别。

胰腺癌是 “癌中之王”，进展快、痛感强、消耗极快。入院第一周，老爷子还能勉强下床走动，能小口吃一点粥，夜里虽然腹痛，但用了基础止痛药物后，还能安稳睡上几个小时。查房询问感受，他都会笑着摇摇头：没事，医生，不碍事，我能扛。

病房的隔音差，每次查房老伴王阿姨都在抱怨，持续的不间断的抱怨，跟唐僧一样不停。老人胃口差，肿瘤消耗导致食欲全无，勉强吃两口就干呕，王阿姨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数落：“一辈子嘴挑，到老了遭罪，拖累一家人，还要我一把年纪伺候你。”

前几天下午老人癌痛发作，在床上辗转反侧低声呻吟，我赶着出门诊路过，正好王阿姨摔门出来，气鼓鼓的骂：就你娇气，别人生病都好好的，就你成天哼哼唧唧，妈的你哼唧给谁听呢，纯是故意折腾我。

我们给老人用止痛泵，王阿姨也在一边喷，反复念叨哪些哪些是自费的，女儿也跟着操心，家里被他拖垮，“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生这么费劲的病，治也治不好，最后还要掏空家里，我这辈子跟了你真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医生办公室里，几头年轻的毛驴边拉磨边吐槽，“哎呦卧槽真特么不容易，你们谁爱结婚结婚吧，我可扛不住这个”

你说他们没感情吧，王阿姨天天来，病房一坐就是一下午，要说有感情吧，来了就是喷，持续不间断的喷，数落他一辈子木讷，不会疼人，不会说好听的，孩子也不上心，生活拮据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守半辈子活寡……

中午去食堂吃饭，路过病房的时候看见王阿姨又在病房里念经，说到激动的时候还要在床沿上狠狠拍几下，“你倒是说话啊，一辈子闷死闷活，你想气死我？”

老人没睡，但好像也没醒，始终保持着一种死寂的平静，盯着天花板的某处。没有期盼，没有委屈，也没有半点求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