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学才
26-06-18 20:32 微博认证:君和堂中医品牌创始人、上海杏和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总经理

《不合群的人,为什么需要生活在一座大城市》
前天,陆铭老师在大师读书会上讲到一个观点:在大城市里,人口密度越高,人的多样性越丰富,那些“不合群”的人,反而越有可能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
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我。
回过头看自己走过的路,似乎从小就不是一个特别合群的人。
不是因为我清高,也不是因为我有多特别,而是我从小就对很多身边习以为常的事情,始终无法适应。
小时候在农村,刚刚分田到户。那时候家家户户种粮食、打粮食,我看到一个现象:有些人会把不打农药的粮食留给自己,把打过农药的粮食卖给别人。

大人们觉得这很正常,甚至是一种“会过日子”。可我当时就很困惑:为什么好东西要留给自己,差一点的东西给别人?别人吃了不也一样是人吗?

这件事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且难以理解的印象。

后来长大一点,我又开始观察乡村里的人情往来。亲戚之间、乡邻之间,生日、寿宴、拜年、婚丧嫁娶,表面上热热闹闹,讲的是情分,实际上背后常常是计算。

“上次我去他家送了五十,这次他怎么只送三十?”

“我上次送了好绸缎,他这次怎么送这么差的东西?”

“我给他家拜年带了好糖果,他怎么给我父母带这么普通的东西?”

这些话,我从小听得太多。

我不反感礼尚往来本身,我反感的是关系被变成了账本,情分被变成了计算。亲戚不像亲戚,乡邻不像乡邻,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尊重和温情,最后都被斤斤计较消耗掉了。

到了上学的时候,我又看见另一种关系。

有些学生为了跟老师搞好关系,常常给老师送礼。送得多了,老师就更照顾一点;关系近了,机会就多一点。师生之间本该有的尊重、信任和学习关系,慢慢也被人情和利益污染了。

我依然很难适应。

再后来工作,进入单位,我发现情况并没有改变,只是换了一个场景。

有人陪领导喝酒,有人陪领导打牌,有人专门说领导爱听的话。能力、工作、价值,并不总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会不会靠近权力,会不会进入某个小圈子。

我对这种以关系为中心、以趋附为手段、以相互利用为逻辑的环境,始终格格不入。

我不喜欢小团伙。

我渴望真正的团队。

小团伙是围绕利益和关系形成的,团队是围绕目标和价值形成的。前者靠交换,后者靠信任;前者让人变得狭隘,后者让人变得开阔。

可惜在很多环境里,小团伙比团队更常见。

于是,我只能一次次逃离。

直到来到上海。

我原以为到了上海,一切都会不一样。后来发现,城市变大了,人性并不会自动变好。打工的时候,我也看到很多公司把文化旗帜举得很高,情怀讲得很满,口号喊得很漂亮,可一到真正的利益面前,一到客户价值面前,很多东西就露出了本来面目。

后来做医疗健康,我又看到更沉重的现实。

很多人谈医疗,首先谈的是利润,谈的是人工成本,谈的是资本增值,谈的是规模扩张。可是医疗最根本的东西——病人的痛苦、医生的专业、服务的温度、疗效的尊严,反而被放到了后面。

我常常讲“以病人为中心”,讲客户价值,讲专业主义,讲医疗不能只是资本工具,讲中医机构要回到疗效和病人的真实需要。

很多人听了觉得不可思议。

在一个人人都谈流量、谈复制、谈估值、谈规模的时代,你还在那里谈病人,谈良知,谈专业,谈温暖,确实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可是我心里知道,这不是我的固执,而是我无法背叛的底线。

当然,我也并不是一个天然强大的人。很多时候,我也会困惑,也会孤独,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不合群?是不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是不是所谓成熟,就是学会妥协,学会计算,学会和光同尘?

真正让我没有被吞没的,是上海这座城市。

因为它足够大,足够复杂,足够多元。

在这里,我遇到了许多好老师。复旦的、交大的、华东师大的、武汉大学的,还有许多来自不同领域的学者。他们研究经济学、公共卫生、哲学、历史、宗教、文学、艺术、西方思想、佛学……他们给了我极其丰富的精神营养。

他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不只有一种活法。

也不只有一种评价体系。

在企业界,我也遇到一些真正重视客户价值、重视科学管理、重视长期主义的人。他们让我看到,商业并不必然等于算计,管理并不必然等于控制,企业也可以有价值观,有责任感,有专业主义。

这些人,这些思想,这些相遇,让我慢慢形成了自己的认知、判断和原则。

于是,我终于不再急于向外界解释自己,也不再轻易被外界动摇。

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适应某些东西,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坚持某些东西。

所谓“不合群”,有时候并不是性格问题,而是价值观的问题。

你不是不能融入人群,而是不能融入某些以虚伪、算计、趋附和短利为中心的关系。你不是不懂世故,而是不愿意把世故当成唯一的生存智慧。你不是不现实,而是不愿意把现实变成放弃良知的理由。

这正是大城市的意义。

小地方的人情网络太密,评价体系太单一,关系半径太短,一个“不合群”的人很容易被挤压、被误解、被孤立,甚至最后变得无所适从。

而大城市不一样。

大城市的伟大,不只是高楼大厦,不只是商业繁荣,不只是交通便利。它真正伟大的地方,是它容纳了足够多不同的人,足够多不同的思想,足够多不同的生活方式。

它让一个“不一样”的人,不必马上被同化。

它让一个坚持自己价值的人,还能找到同路人。

它让一个看似不可思议的人,仍然有空间继续坚持那些不可思议的想法。

所以,我感谢上海。

感谢这座城市的丰富、多元、复杂和包容。它没有把我变成一个完全合群的人,却让我这样一个不太合群的人,终于可以比较自在自由地活着。

我始终相信,医疗应当以病人为中心,企业应当以客户价值为中心,人与人之间应当有真正的尊重,组织应当是团队而不是小团伙,商业不能只有利润,人生也不能只剩计算。

这些想法,在今天也许仍然有些不可思议。

但正因为有伟大的城市,有伟大的老师,有一群同样守住根本原则的人,我才知道:

一个人可以不合群,但不能没有良知。

一个人可以不合时宜,但不能没有方向。

一个人可以显得不可思议,但只要他守住的是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他就并不孤独,甚至可以孤芳自赏……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