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的机杼##女巫文学# 首先我真的特别喜欢这本书,真的写极好❗️
任何女性的书写在男权社会中都会被视作一种“例外”。许多标榜歌颂女性的作品,看似在郑重其事地对待她,实则依然把她当成一个“奇观”来描写——写她的神秘、朦胧与不可思议的厉害。但这篇文是把李清照的“殊”当成了“常”来写。先把她的人物立起来,再把那些虚妄破掉,最后才端上易安词的文本。由此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作者的坦诚,甚至有些地方略显粗糙,也是因为作者实实在在地就是这么认为的。
以下是我读文过程中,层层递进的感受:金兵、军阀、她的夫君、宋代的男与女,甚至包括当代人,大家对李清照其实有一种无言的恐惧。
恐惧什么呢?就仿佛是见到了一位“真正的女人”——她半神秘又半清晰,她在道德中心起伏,她同时兼具“同志”和“贤内助”的双重身份。大家看到她就害怕,于是围绕着她展开了一场疯狂的【抢夺】。抢夺对她的定义与修饰:南宋要忠烈的李清照,明清要才女的李清照,近代要爱国者的李清照,现代女性主义要反抗者的李清照。然而最令人恐惧的是什么?是尽管所有人都在试图抢夺与粉饰她,可她最让人感到核心恐惧的根源,却完全抢夺不走!
正如原文里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李清照形象的塑造是一场漫长而复杂多变的契约。”
是的,“契约”本质上是属于男性的,带有强烈的男权道德特质。但这不是我最感兴趣的内容,我进而由此跳转到另一个维度——我猛然意识到“诗”与“词”的根本分野。“诗言志”是一场男性契约啊❗️尽管志向可以有很多,但无论表达多朦胧,它最后都必须有一种可供道德审视的轮廓。(哪怕是杜甫、韩愈、陆游,最终都要回到一个相对稳定的“我”。)但词不一样,词是连这个轮廓都要剥去的。词本身就是丰富的、无法被约束的,它找不到一个固定的身份。
所以,虽然作者没有大篇幅写大宋的词史流变,但我好像看到了背后的暗流。你看跟李清照同时代的那些男词人,苏轼也好、柳永也好,他们写词时必须不断切换自我。因为他们天生受制于“诗言志”的道德律令,所以他们每一次向“词”的柔美或幽微转身,都要消耗极大的心血,过程极其痛苦。
又因此,许多男性评论家在评价李清照的豪迈(比如她打马、论政的双重智慧)时,总是抓不到那个固定的轮廓,从而感到痛苦甚至恐惧。他们怀疑那是不是真正的豪迈。
但我觉得,李清照的豪迈是属于“词”的豪迈!为什么?因为她即是词。原文说“词是角色扮演”。是的❗️词,本身就是女性;而李清照,就是词本身。她写词之所以如此流畅,是因为她没有在“扮演”角色,她的豪迈不需要刻意散发,而是来自于她人生的敞亮和直白!
这种从体内生发出的灵动与精准,区别于任何本质主义的死命题,我称它为“女韵”——正如易安,她确实是“思妇”,但却带着一种漂泊感,一种漂泊中的安静思考……不管哪一次身份转向,她确实都无比流畅,因为她能同时驾驭“变”与“不变”的双重力量——能够在不同身份之间自由转换,而不失去自身的中心。她像水,又像石头。(或许是水做的石头吧。)
也就是在这种流畅的转换中,我惊讶地发现了一种我一直在追寻的“女巫文学”的气质!我以后一定要再详细写写这种感受。
再说回赵明诚。我认为所有评论家都在恐惧另一件重要的事:他们拼命想证明李清照是深爱着赵明诚的。他们害怕那个爱的对象,完全超越了他们的想象。因为一旦把李清照全部解释成“妻子”,问题就解决了。她再伟大,也仍然属于一种熟悉的秩序。但如果她真正热爱的东西比婚姻更大呢?如果她爱的既是赵明诚,又不止赵明诚呢?如果她爱的还有金石、文字、历史、梦境、天地间那些转瞬即逝的事物呢?那她就会变得难以安放。而人们往往不喜欢难以安放的人。
在我看来,赵明诚始终是被李清照塑造出来的,他更像是李清照的一个影子,一面作为对手的镜子。当赵明诚闭门苦思三天三夜依然完败时,李清照却能悠然吐纳。为什么?因为赵明诚的写词姿态依然停留在“诗言志”的禁锢里。我不觉得词低于诗,但真正的好词,一定是因为它超出了“志”。
那么最后,容我有一丝妄想,我仍然愿意以一种带有“志”的、哪怕是暂时性比喻的方式来定位她。我想她就是一块“金石”。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毕生钟情于金石,最终自己也化作了金石。
又因为她是一块金石,所以她从未与她所身处的环境分离。无论漂泊到何处,她都是那块会做梦的石头。她总是能完美地调控自己所需的朦胧,以及营造这份朦胧所需的湿度和热度,且绝不会被轻易融化。
她天生的天赋就在于,停泊在一个“物聚必散”的频道里。作为物,她接受了自然的涌入,变得灵泛,从而接通了天地万物的神经触觉。然后在这样梦与非梦的定力中,她把全部酣畅淋漓的锋芒化作一片羽毛,飞向了她真正爱的那个对象——我想是东君吧!
总之,非常非常感谢这本书,帮我彻底梳理了我心中的女性形象,也让我离我要追寻的那种女巫文学的特质更近了一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