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端午了。
端午在湖北，是大节。

这个大节，在秭归这个地方，甚至于是要过一个月的。无他，楚人本来就在五月整月行端午礼，而后来，则是因他。

天还没亮透，山坳里的雾还没散，秭归的农人已经挎着竹篮出门了。田埂上的草叶沾着夜露，踩上去凉丝丝的。露水打湿裤脚，人却走得急，要赶在鸡叫头遍前割回带着露水的艾草。

这是五月初五的头一桩事。老辈人传下来的话，鸡未鸣时采的艾，最能驱邪避毒。采回来的艾蒿捆成小束，倒挂在大门两侧，再配上几株菖蒲，叶片细长如剑。旧时，还要在门楣上贴一张红纸符，有的人家还挂个木雕的吞口，青面獠牙的模样。日头升起来，阳光穿过艾草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

厨房里已经忙开了。箬叶，就是箬竹的叶子，山里包粽子，没有苇叶，就用箬叶。前一日从后山采的，泡在木盆里，鲜绿得发亮。糯米淘了三遍，泡得发胀。女人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翻飞，折叶、装米、缠线，动作熟得不用看。粽子包得紧实，四角周正，系粽的线是五彩的。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突突响，粽叶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去，漫过整个巷子。

乐平里的山坳里，屈原就是在这儿出生的。村口的水井还在，井水清冽，传说是他少年时照过影子的地方。山上的橘树成林，春末开细碎的白花，入秋结黄澄澄的果。两千多年前，他站在橘树下写下句子，说橘树生在南方，扎根故土，不肯迁移。

他二十出头离开家乡，去了郢都。穿宽袖的长袍，佩长剑，腰间挂着香囊。起初是受信任的，王召他进宫商议国事，起草法令。他主张联合诸国对抗西边的强秦，说楚国的江山不能丢。后来有人在王面前说他的坏话，一次又一次。他被疏远，被放逐，离开都城，沿着江水往南走。

走了很多年。鞋子磨破了，长发沾了霜。他走在泽畔，披散着头发，嘴里念着诗句。渔夫见了问他，你不是三闾大夫吗，怎么落到这般地步。他说，世人都浑浊，只有我干净；众人都醉了，只有我清醒。渔夫摇摇头，划着船走了。

郢都被攻破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汨罗江边。那天也是五月初五。他抱着一块石头，一步步走进江水里。江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慢慢平复。

消息传回家乡时，秭归的人正在过端午。原本是驱邪避毒的日子，从那天起，多了一层意思。人们把粽子扔进江里，说给鱼吃，别咬屈大夫的身子。人们划着船在江面上找，鼓声敲得震天响，想把他的魂喊回来。

这一喊，就喊了两千多年。

唐元和十五年，归州刺史王茂元重修屈原祠，在江边主持祭祀。那天江面停了几十条船，百姓站满了江岸。此后年年如此，成了惯例。到了宋朝，祠庙又扩建，朝廷赐了匾额。明朝清朝，战火烧过，江水涨过，屈原祠塌了修，修了又塌，总有人把它立起来。

上世纪七十年代，葛洲坝蓄水，屈原祠往山上搬了一次。九十年代修三峡大坝，又搬了一次。如今的屈原祠在凤凰山上，隔着江面能看见三峡大坝。有人说，屈原是这里最老的移民。搬了两次家，牌位上的字没变，还是"楚三闾大夫屈公之灵位"。

五月十五是大端午，最热闹的一天。

天刚亮，江边就挤满了人。几十条龙舟停在水面，船身狭长，船头雕着龙头，眼睛用朱砂点过。白龙走在最前面，是孝龙，专门给屈原引路的。祭台上摆着猪头、羊头，酒盏斟满了，鲜果码得整整齐齐。香烛燃着，青烟一缕一缕往上升。

主祭的人穿素色衣裳，站在台前读祝文。声音不高，江风一吹，飘得很远。读完祭文，鞭炮炸响，锣鼓齐鸣。划手们抬着龙头安上船身，一声号子，几十条船同时离岸。

先是游江。白龙在前，各色龙舟跟在后面，排成长长的队伍。划手们动作齐整，桨叶入水的声音连成一片。船过屈原祠，都要对着山门拜一拜。船过集镇，岸上的人挥手欢呼，船上的人也挥手回应。江面上飘着《招魂曲》的调子，一唱三叹，跟着江水往下游走。

游完江才是竞渡。鼓声陡然加急，船像箭一样射出去。岸边的喊声震得江水都在晃。其实争不争第一，当地人是不太在意的。老辈人说，划龙舟不是为了输赢，是为了让江底下的人听见，家乡的人来看他了。

五月二十五是末端午。闹了快一个月，该收心了。这一天吃新麦磨的面，庆祝夏收。门上的艾草还挂着，已经蔫了，颜色发灰。要等过了末端午，才摘下来晒干，留着冬天烧水洗澡。

三次端午过完，五月才算真正过去。端午，本来就是指的初五，十五，廿五，都是。

平日里，秭归的日子和别处没什么不同。种橙子，种茶叶，江上跑船，山里采药。只是家家户户的孩子，从小就会背几句楚辞。村口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能讲一串屈原的故事。骚坛的诗人们年年聚会，拿着自己写的诗稿，在屈原像前吟诵。

橘子熟了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金黄的。果农摘了橙子，挑到江边，装船运走。运到全国各地，也运到海外。有人在橙子包装箱上印上屈原的像，印上《橘颂》的句子。

两千多年过去，江水还是那条江水，从三峡流过来，浩浩荡荡往东去。江边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艾草年年割，粽子年年包，龙舟年年划。没有人特意说要纪念谁，也没有人特意说要传承什么。就像天要下雨，江要东流，到了日子，自然就做了。

风吹过橘树林，叶子沙沙响。江面上有船经过，鸣一声汽笛，声音传得很远。艾草的气息混着粽叶的香气，飘在五月的空气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平平静静，从从容容。

有些东西沉在江底，长在土里，刻在骨头上，不用讲出来，也不会忘记。

又到端午了。
端午在湖北，是大节。 http://t.cn/AXa3mWq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