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净好像没有特别害怕的东西。是,他讨厌恐怖片,讨厌胡萝卜,讨厌吹风机里偶尔滚烫的风,但这些都算不上恐惧。
这是澈经过观察后得出的结论。
一开始他很注意,细心地上网查了一圈“鬼不能碰什么”的攻略,胡乱往脑子里塞了一堆有的没的,把屋子里有可能影响小鬼居住的东西都清干净了。该鬼就跟着澈满屋子转,帮着把一大堆东西装满了几个垃圾袋,推出门去,才问:“我们要搬家吗?”
“不是,是担心你害怕。”
“害怕什么?”
“这些东西。”
“不会啊。”小净很诧异地歪歪头,“我为什么要害怕。”
“哎?说是鬼会害怕这些来着。”
“喔,我是最可怕的那种,所以这些都对我没用啦。”
澈一愣,在黄昏暖热的空气中,看见对面那只鬼露出了笑容,平白看出了点冷寒的阴森森意味。
“没什么东西能让我害怕。”他说,“所以,如果你后悔让我住进来,也来不及了——呀!”
一阵风吹来,飘在半空中的小净往旁边一滑,险险被刮走,幸好澈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的袖子,牵紧了躲回屋子里。
“下次早点说。”他习以为常,只叹了口气,“把东西放回原位很麻烦的。”
话虽如此,其实澈还是不放心地观察了很久。但看见小净面不改色地剥洋葱,又把属于他的那盘意面吃得一干二净后,澈想,大概是自己多虑了。
渐渐地,他不怎样过度操心小净会不会害怕。正如后者自己得意洋洋地宣布的,没什么能制约他——直到澈带回家一只捕梦网。
那是下属去旅游时路过小店买回来的纪念品,很小,也就巴掌大,细密的丝线在圆框中织成漂亮的图案,像花朵,底下有羽毛悬挂着飘飘荡荡,样子很轻巧玲珑,小净大概会喜欢。
澈这样想着拿回家来,并打算悬在卧室里。他很乐天派地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用起来试试能不能做美梦。小净的神色却不大对,抱着手臂在一边,看着澈摆弄丝线,说:“你喜欢这个啊?”
“毕竟是礼物嘛。”澈说,“样子很漂亮,不是吗?”
“你想用它啊。”
“嗯,如果好用就太厉害了。”
“你想用它捉更多来?”
小净的语气不算害怕,所以澈就答:“当然。”
美梦谁不想要更多。
小净不再说话了,靠着床沿玩自己的枕头,揪到手指发白。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澈把捕梦网挂好,随后一声不吭地躺倒了,一直把被子拉到下巴颏,样子比平常都要乖。
“睡吧。”澈把他的头发也掖整齐,说,“看我干嘛。”
小净把眼睛转开,郑重其事地闭紧:“嗯,没有,睡觉。”
当晚澈的睡眠质量出乎意料的差。这不符合常理——他平时是把小净捂在怀里当作抱枕就可以睡得安稳的人。但这次,梦境乱糟糟的,纷繁交替,灰暗的迷雾与重叠的影子默不作声地席卷整片脑海,又不知为何仓皇地消失,什么都记不住也什么都做不了,澈在辗转反侧的恍惚间,只觉得有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过得久了,变得温墩。
真正睁开眼睛是因为生物钟。澈缓了一会儿,先发现自己回忆不起梦里的内容,又欣慰地想起今天是星期六。
小净还埋在他胸口,警觉地在被子里动了动,抬头:“怎么了吗?”
“没。”澈捏捏他晚间已经染上体温的脸,思索着回答,“好像做梦了。”
“我知道。”小净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怪,看起来像是要融化流走,“我赶跑了。”
“赶跑什么?”
“到你梦里的鬼。”小净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眼睛乱晃,不知道在瞄哪里,“我都赶走了。”
稍稍一想,澈就反应过来,转头去看墙上那只看似美丽无害的捕梦网。看了一会儿,他抱住小净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幸好家里有一只很厉害的鬼在。”
小净却没说话,只是不自在地动动肩膀,让澈的手臂一路滑到背上去。那表情看起来好低落,又带着掩饰,但他在演戏这方面不擅长,澈发现了:“怎么啦?”
“喔。”小净嘀咕,“我以为你想养很多只鬼。”
哪里来的很多只鬼?
“你的体质,捕梦网会招鬼呀。我昨晚问了的,但是你说你要捉。”小净又说,声音越来越轻细。
澈把小净从被子里剥出来,讲:“所以想来想去就难过了?”
“不知道。”小净答,“只是觉得心好重,被扯得很紧,有点痛。但是我应该不会痛的啊,很奇怪。”
“那晚上睡觉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把你的心吃掉。”小净贴着澈的胸口,嘟嘟囔囔地讲实话,听见稳定的跳动声响在自己耳边,越来越响,渐渐好像也一同跃进自己的胸腔里,重新变成鲜活的,生命的一部分,能够填补空白的角落。
头顶覆上了什么,是澈的手。
“吃掉了就不会害怕了吗?”
“不知道。”小净说,“我在害怕吗?”
“嗯,没关系,不用记住这种感觉。”澈说,“以后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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