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厚之
26-06-20 19:20 微博认证:音乐博主

我到底在听什么?
http://t.cn/AXSvbfsV

因为写上一篇“匿名日记”,我又把勋伯格的《第二弦乐四重奏》听了一遍。第二乐章的“谐谑曲”中,勋伯格引用了一首当时的维也纳民歌——《哦,亲爱的奥古斯丁》。在这之前,我不止一次听过这部作品,从来没有察觉到有这么一首歌,如果不是为了写这么篇东西而去查资料,我甚至都不知道勋伯格在作品里还有这么个“用典”。那么在这之前,我到底听到了什么?或者我到底在听什么?!“音乐是世界性的语言”这句话人人耳熟能详,几乎成了不需要论证的常识。但现在看来,它似乎还是有些问题的。对于1908年12月21日那天晚上贝森朵夫音乐厅的听众来说,《哦,亲爱的奥古斯丁》不只是一段普通的曲调——它是童年的摇篮曲,是街头某人用口哨吹出的曲调,是某个傍晚从邻居家窗户里飘出的歌声……总之,它随处可闻。当勋伯格用一种“悲喜剧的方式”(他自己说的)将这个曲调呈现出来的时候,听众听到的是,记忆中熟悉的声音以一种诡异的形式,出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种感受是即时的,不需要任何解释。因为这个曲调本身就是维也纳人共同的文化记忆。于是乎,听众们怒不可遏,他们听到了,他们听懂了,这是不可容忍的“魔改”,是对美好记忆的“亵渎”。更重要的是,这一“卑劣行径”又出自眼前这位“恶名昭彰”、顶着一颗锃亮脑袋的中年男人之手……从这个角度来看,维也纳人的怒火似乎也有了几分道理。

然而,对于我而言,我听到的只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旋律,听起来甚至有些滑稽,但这本就是谐谑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假使我坐在当时的音乐厅里,面对一群不知为何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人,大概会像一个吃瓜群众那样,小声地问出一句:Why are you guys so pissed off?……音乐本身充满各种文化符号,对于浸润在同一个文化圈子里的人来说,这些符号、隐喻、用典是不言自明的,但对于圈外人来说确是完全不同的场景。就好比一个从未见过雪的人,第一次站在雪地里,他感受到的,和一个从小在雪地里长大的人感受到的,绝不会一样。二者都是真实的,只是真实的方式不同。西方音乐的传统绵延数百年,里面藏着太多类似的东西。多少只有特定文化背景的听众才能即时辨认的典故、玩笑,或隐喻,就这么被我们浑然不知地就听了过去?再者,即便我知道了勋伯格在此处的引用,又如何呢?我所听到的和当时的维也纳人听到的,显然不一样。任何音乐,都带着它生长的那片土壤所赋予的特质。它并不是西方音乐独有的现象,而是音乐作为一门艺术所必然带有的文化属性。音乐本身具有文化属性,其中某些特定的“内涵”依赖于听众的文化背景才能被激活,不熟悉那个背景就会错过。当然,我们聊的还并不只是“听不听得出来”的问题。更进一步,音乐(或其他任何艺术)的产生和传递本身,也是带有文化性的。举个例子,中国传统的唱腔和器乐演奏中的“滑音”,有着说不清的韵味,无法记谱,但我们都能感受到,中国演奏(唱)者也能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而如果一个外国演奏(唱)者严格按照乐谱来演奏(唱),大概率会失去这种东西。因为中国传统音乐不太讲究记谱,无论演唱还是演奏,都是“口传心授”为主,而所谓的韵味,往往恰恰就在其中。由此我又想到京剧老生行里我最喜爱的一位演员——杨宝森先生。他深受余(叔岩)派艺术的影响,却在嗓音条件不佳的情况下另辟蹊径,走出了自己的路。在演出中,他破音是常有的事,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跑调”,但他中音厚实,韵味十足。逢到高处,“宁让音破,力争腔圆”,颇有书法中“笔断意连”的感觉。若以西方音乐的标准来评判,这根本说不通。我们很难想象一位歌剧演员顶着这样的嗓音条件登台,末了还被奉为一代宗师。而事实上,当我们用“跑调”“破音”这类词去描述杨宝森的时候,本身就已经带上了西方音乐的评价标准——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把标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这种音乐造的。其实不只是音乐。中国书法家们在创作时往往追求“拙”与“涩”——笔锋滞涩、行笔迟重,看似笨拙,却是功力深厚的表现。这和杨宝森唱腔风格其实是同一种美学,它不光滑,不流畅,也不够潇洒,但在那种吃力而执拗的推进中,藏着某种深刻的、值得反复品味的东西。这种审美,恐怕很难用别的文化标准来衡量,也很难向一个“圈外人”解释清楚。

所以,音乐真的是一门世界性的语言吗?显然,所有艺术都与其背后的文化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从这个意义上说,音乐当然有国界,也并不是什么世界性的语言。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我们没有必要去听其他民族的音乐?当然不是。但也许我们需要在听的时候,承认自己是作为“他者”在聆听。这并不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它只是意味着,我们需要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去听——不是假装自己听懂了一切,而是对那些我们无法即时感受到的东西保持好奇,愿意去追问。

#古典音乐##音乐无国界##聆听音乐#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