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住老房子不可避免的一件事是会离别人的生活太近，比如路过邻居晾着的衣服，在下楼取快递时闻见他们的午饭。一楼住的老奶奶为了每个月多收几百块，把院子里的棚屋租给了一个中年男人。他喜欢在傍晚时打开自己那扇小小的门，用一个砖头搭起来的灶台和卡士炉给自己炒菜。二楼是一个叫鹰姐的阿姨，和她老伴生活在一起，两个人没有小孩，总是在饭后一起散步。他们见到我就会笑眯眯地叫我：小朋友！虽然我已经三十三岁了。
我住的地方准确来说是三楼。一个很大的房子被隔成三间，其中两间是我的客厅、工作室、卧室和厕所，另外一间是一个开间，属于别人。那个房间很小，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住进来一对情侣。上一对在这里住了很久，两个内向的人，从来不主动和我说话，但却会帮我把外卖和快递盒拿到家门口。后来他们搬走了，直到搬走也没有加彼此的微信，但我却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有一天晚上我出门倒垃圾，看见那个女孩站在院子里抱着那个男孩，两个人在路灯下转圈圈，踩着彼此的影子，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女孩亲吻着男孩，露出幸福的笑容。第二天他们就搬走了。我猜他们应该是住进了更大的房子。
相较之下，新搬进来的小情侣发出的声音会比较丰富。晚饭时间会听到“叮”的一声，没过多久就又有“叮”的一声———他们用微波炉热着什么东西。有时候他们会为了钱吵架。有一天晚上，大概两点半，我听见那个女孩在大哭。她的哭泣声时而高亢有力，时而又变成低沉的控诉。对面对她的哭泣没有任何回应。我敲了敲门，对她说，我知道你很伤心，但现在很晚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吵了？男孩依旧保持沉默。女孩立马收起了她的哭泣，抽着鼻涕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你别哭了啊。
但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那个男生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