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了,躺在床上写点床上的故事吧
前几天有一位访客来找段掌柜,说她父亲阿兹海默已经十多年了。去年到了最严重的时候,双手严重震颤,生活完全无法自理,开始连家里人都认不清了
今年因缘际会,家里人找了一位民间中医,针灸加汤药,慢慢调养
到了上个月,她父亲开始可以自己吃饭了,可以自己洗澡了,也可以自己出去遛弯了
中医真的很厉害,段掌柜感叹,听到这里的时候,是真心觉得这位大夫了不起
但访客接下来的一段话,让见多识广的段掌柜,都好大的一个无语
因为她父亲身体恢复之后,家里变得鸡飞狗跳的
她很苦恼的说,老头子都七十多岁了,身体一恢复,就扯着她母亲,要求和她母亲过夫妻生活,不满足就在家里嗷嗷叫,邻居都能听见
更让访客和她母亲崩溃的是另一件事,父亲年轻的时候有一个白月光,藕断丝连了几十年。母亲这些年一直严防死守,才没有让这个家散掉。之前父亲老年痴呆的时候,已经把白月光忘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他不但每天精神抖擞,还把那一段旧情全部记起来了,而且联系上了对方
白月光那边也念旧情,非要来找他
她爸但凡家里来人探望,也不管男女老少,见人就和人家炫耀自己每天早上一柱擎天,以此夸耀自己身体已经恢复的大好、控诉孩子不让他去见白月光,人家说这老头子治好了痴呆又治出来花痴病了,弄得她好不尴尬
她曾经见过那个白月光,轻快、热情、也做得到卑微,是会跪下去给她爸擦皮鞋的人 ,她爸曾经生意做的很大,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都在白月光那里
她说但凡母亲不在了,她都会支持她爸去找那个白月光
但现实是她更要保护自己的母亲
她想不再继续带她父亲去那个小医馆、让她的父亲终止治疗,可她的父亲已经恢复到可以自己联系、自己打车去找那位中医继续调理了,并且在那位医生的调养下越发精神
于是她问段掌柜,该不该想个办法和医生沟通一下,让医生下点别的药,让她爸既能生活自理,也不要完全清醒
最后她甚至问了一个让段掌柜不能回答的问题,她爸还有多少时间,能不能快点
段掌柜听完之后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因为每一个问题都是一扇通往不同方向的门,推开哪一扇,都会有回不了头的东西
和医生商量降级治疗,这条路走不通
段掌柜理解访客为什么会想到这条路。在她看来,中医把父亲从一个认不清人的状态拉回到了能自理的状态,这个变化的幅度是中医造成的。如果让中医稍微收着点,她父亲不就能停留在中间那个最理想的位置,自己能吃饭洗澡遛弯,但不折腾家人
但中医不是调收音机音量旋钮,拧大一点拧小一点随便调
中医治的是整个人。气通了血活了,脑子跟着醒了,身体跟着回来了,这都是同一套动作的连锁反应。你不可能跟一个中医说,你帮我把他的气推动到能洗澡的程度就够了,剩下的情欲、记忆、执念,你帮我按在原地不要动
气不分身体状况和情感记忆。它要通就全部都通,要活就全部都活。那些被压了十年的东西,对身体的欲望、对旧情的执念、对自己人生的不甘,在气通了的那一瞬间,全部都回来了
访客真正想问的,不是能不能让她父亲不要完全清醒。是她想确认一件事:这个局面是她家里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好的
这件事的核心不是中医,是这个家被冻住了十年
段掌柜觉得,在给任何建议之前,需要先把一件事说清楚,她父亲现在呈现出来的状态,不是中医造成的灾难,是这个家庭十年来一直被阿兹海默冻住的问题,现在终于解冻了
他想要夫妻生活这件事。七十多岁还想要,医学上确实不太常见,但说明这十年里他不是没有欲念,只是不能表达。他不认识人了,他的身体也把他关在了自己的牢笼里。现在牢笼的门开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把自己被封住的那部分生命拿回来
他记得白月光这件事更复杂。那不是最近才发生的感情,是几十年了。在她父亲还是个正常人的时候,他心里就装着一个人,只是碍于婚姻、碍于家庭、碍于社会的规则,没有去追。后来阿兹海默把他这方面的记忆抹掉了,他也不再痛苦了。最难的那一面是她母亲的,这些年她一边照顾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丈夫,一边还要承受着丈夫在发病前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人的事实
现在丈夫醒了,把那个人也记起来了。她母亲这十年里的所有付出,喂饭、擦身、陪着检查、忍着他的怪叫、半夜爬起来看他有没有尿湿床单,全部在这句"我还记得她"面前,变成了一个需要被比较的分量
她和白月光,到底谁在她的丈夫心里更重
这个答案她母亲不敢问。她女儿也不敢替她问
她问她爸还有多少时间
段掌柜也只能坦诚的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和寿命没有关系
一个人到了七十岁,经历过阿兹海默,又被中医拉了回来,开始重新惦记旧情人,他的时间观念已经和普通人不一样了。他做的事不是在计划未来,他是在结算过去
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知道自己可能不会再有下一次清醒的机会了。所以他不等了。他不再在乎体面,不再在乎邻居怎么看他,不再在乎在这场三角关系里谁是正妻谁是情人。他只在乎一件事,他这辈子最后想做的那件事,他能不能去做
站在他妻子的角度,这是自私到了极致。一个丈夫在快死的时候想起的是另一个女人,这个伤害不需要任何修辞来减轻。它就是疼的
但站在一个人的角度,段掌柜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被阿兹海默囚禁了十年之后,正在用一种所有人都看不过去的方式,试图给自己的人生画一个他自己想要的句号
当然,段掌柜不判定谁对谁错。段掌柜只是在描述这个困局里每个人的位置
母亲的位置:守了一辈子,不想在最后失去
父亲的位置:等了了一辈子,不想在最后放弃
女儿的位置:看了这一切,不知道该帮谁
白月光的位置:她也被冻结了几十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等下一个几十年
比时间更重要的是定位
这个家庭的真实问题不是她父亲还能活多久,是每一个人在这个节点上,需要重新决定自己的位置
她母亲的位置已经很清楚,守。但怎么守,是换一种方式的问题。以前守的是不让对方联系上,现在父亲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可以被管住的人了。继续严防死守只会让他在家里闹得更凶,让邻居看更多笑话。换一种守,是告诉他母亲,守住这个家的定义不再是不让那个女人进门,是让自己在这个家里面不输给自己。不是输给他丈夫,是输给自己的不甘
他父亲的真实需求,也许和他自己说出来的是两件事。他嘴上说的是要找回白月光,但这些年把他身体一点一点推入深渊的并不是白月光不在身边。他真正缺的,段掌柜猜测,只是一种在生命末期被当作一个完整男人来对待的确认
他妻子这些年把他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来对待,不是妻子不想把他当男人,是他的病让妻子只能把他当病人。现在他身体恢复了,但他的妻子还停留在照顾者的位置上,没有转回来
这个转变比任何医学治疗都难。但它可能是这个家庭所有解决方案里,唯一不会伤害任何人的那一条
女儿的位置是最煎熬的。她一边看着父亲在发疯,一边看着母亲在受伤。段掌柜能对她说的话不多,只能说一句:你这个家走到今天,不是从阿兹海默开始的,也不是从中医治好了你父亲开始的。是从很多年前你母亲第一次发现你父亲心里还有另一个人,而她自己又决定留下来守这个家那一刻开始的
她守了几十年。现在考验她的不是她丈夫还要活多久,是这几十年她守住的东西,到最后关头她能不能换一种方式继续守住
中医不是这个故事的始作俑者。中医只是把一条被冻住的河流解了冻。水流回来之后,河底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原来的位置上,等着被看见
【#女子因长期被丈夫否定焦虑抑郁#】#丈夫诱导妻子断绝社交致其重度抑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