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生存”之外和之上的事】

昨晚的“世界杯捂嘴话题”（http://t.cn/AXS7AJ3h）让我想到一件事：人的“生存”本能之上的情感——争取自己的权利、同理他人的感受、思考公义，这些东西，如果从小没有培养，成长中一路缺失甚至被打压，那么成年后是不会有这些意识的。

我想起一件小事。

我在网上刷到一个帖子，类似是“两个窝囊废在埃及金字塔被宰了一大笔钱”，具体数字我忘了，但是确实是很多钱。当时发帖人是一对跨国情侣，女方很时尚，男方是白人或阿拉伯人，看起来甚至有点强壮。他们发帖说在金字塔骑骆驼，中途遇到骆驼导游加价，他们很生气很郁闷但给钱了。非常不开心，回来发社交媒体。

我当时非常非常吃惊。我心想：“你们说的很对，真是两个窝囊废啊！”但是不能这样对别人说话。心里可以这么想，说出来就是不礼貌的。

因为那个“骑骆驼看金字塔”是金字塔下一个固定旅游项目，我在12年前也去了，当时出差的周末，和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同事去。那个项目埃及旅游管理是有统一的价格，就贴在金字塔景区入口的地方。我们也是玩到参观完三个主要金字塔群，导游忽然加价，否认了当初谈的价格，报出来一个新价格让我们付。他的理由是“原价格是小圈，我们走了大圈。”这当然是编造的借口。

对方非常坚持。我说：“去警察局。如果警察同意你，我就可以付给你。我们现在就去找警察。”沙漠里，面对一个我评估了下打不过的男的，我想不要激怒他。但是他想要我更多钱，门都没有。我给使馆打了个电话先报警。然后给警察局打个电话。然后直接走人。对方牵着骆驼在后面追。牵骆驼肯定追不上人走的速度，我不看他直接走，他追的很急但追不上。如果追不上，连正常费用他都别想拿到。（但我肯定会付正常费用的，不会贪人便宜。）最后的结果是找到警察，他一分钱也没多拿到。

我并不是说，遇到危险和不公就一定要反抗。如果是涉及人身危险的事情，比如抢劫，比如面对极端暴力，比如同行有需呀保护的老人小孩——经过客观评估，有时候妥协是明智的。我完全能理解、自己也会“在真正危险的时候，妥协而非反抗”。

但是，我观察到，大部分时候，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危险的情况。大部分时候是很安全的。比如埃及金字塔骆驼项目，周围有很多人，也有流动的警察，这些从业者也是固定职业，要靠固定地点维生。人身危险的概率很低。这种情况下，人完全可以拒绝不合理的宰客要求。

但我依然惊讶的是，很多人，真的一声不吭的就被宰，就接受威胁。那么那么多：对方坚持就给钱，对方纠缠就给钱，英语不好说不过就给钱，不知怎么办就给钱，第一时间想着给钱，条件反射想着给钱，而不是这件事是不是合理的，自己是不是有权利。

那种懦弱、恐惧、奴性，是骨子里的，他们甚至不做力所能力的、哪怕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反抗。他们对“要求”和“冲突”的恐惧刻在基因里。一点微小的冲突好像是噩梦，唤起懦弱者所有恐惧的回忆，以至于他们不想有任何争辩。顺从的给钱。

这种“给钱”，映照了他们的一生：被要求，被剥夺，再被要求，再被剥夺。被剥夺得几乎一无所有。“还说什么呢，给钱吧”。

我想起契诃夫小说《农民》里的一个场景。那些农民辛苦、生活艰难、所得寥寥无几，但也去欺负人、伤害人、粗糙暴力。有个村长，其实没有实质权利，夺了一家农民全家唯一值钱的茶炊。农民想去取。村长说了句他们听不懂的书面语，就把他们打发了。一句书面语——就如此轻易的打发了。

如果契诃夫活到现在，会看到千千万万的人，不仅轻易被打发，而且很多人会帮助村长解释那句书面语的合理性。天才作家对苦难和灵魂深处懦弱和麻木者的描写，竟然还有与时俱进的发展空间。

昨天这个话题因为很多人转，我又无意中“破坏了”人家精心安排好的热搜。因此我看到“捂嘴”话题又立了一个同义的新热搜。我知道又要严重限流一阵了。也知道，这种热搜坚持不断的产生，说明是有目的的。

目的是塑造契诃夫笔下的农民。塑造金字塔下给钱的人。塑造这样的人，这样的群体：懦弱、沉默、不知道权利为何、对冲突害怕到骨子里，同理心和一切关于公义的想象，从未获得，因此无从感知，好像灵魂的一扇门永远关闭了。他们劳动，给钱，被要求，再给钱，始终一声不吭的默默给钱，就这样渡过一辈子...

董董Mercurio
Jun 2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