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文艺》丨凸凹：别墅搭建记（节选）】
　　（选自《巴山文艺》2026年第3期。作者：凸凹，本名魏平。诗人、小说家、编剧。成都市作协副主席。）
　　肖不为终于住进日思夜想的别墅。可买房之初预设的欢喜、骄傲，尤其以低矮居所，去高人一等的那种感觉，却早已在步入装修程式后，一天一天消减，直到荡然无存。
　　都是拜搭建所赐，甚或，直接就是方总所赐，虽然肖不为至今都不认识方总。
　　肖总好，你的别墅要搭建吧?我们是专业的搭建施工队。房子还没到手呢。我知道，但这几天就要交房了，请相信我们的搭建，质优价廉，包你满意。明白，这就是你电话吧，到时联系，就这样。
　　肖不为快速挂了电话，想了下，还是存了电话。这样的电话，他已存了好几个，看来搭建市场不仅大，竞争也白热。自己肯定要搭建，要找搭建队伍，但不是这些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广告打扰。也可能回头与这些打扰产生联系，但那一定是经过现场看房，方案研判，多次比较权衡之后。促销性质的电话，保险、贷款、买房什么的，哪天不接一个两个?买房之后，承揽装修的电话，更是前脚走，后脚来，没断过线。
　　出于对中国传统居家美学的心仪，更出于文人的面子，肖不为举全家积蓄之力，加借款加按揭的现代模式，购入并装修了一幢小别墅。别墅位于郊区，本冲着郊区便宜去的，肖不为却说就喜孟浩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情趣与味道。天著青城，别墅大小不等，小到一百多平米，大到近千平米。独幢、类独幢比邻而立，少说也有二三十幢，他却是连价格也不敢询。买的连排，一幢四套，看起了端头，下手的却是中间户型。买后，他不说自己的别墅是一套，而说一幢。朋友们都理解这种绷面子的说法，说者高兴，听者一笑，双赢，挺好。
　　售房部沙盘，繁星闪烁，一墅一价，随价位高低，人在激光笔上，心上心下。别以为住别墅者，人皆富境，穷鬼也是有的，只不过此穷非彼穷罢了，有人为吃不饱饭喊穷，有人为买不起私人飞机叫穷。肖不为穷归穷，还是希望拥有一处阔绰的，可以闲庭信步的居所。这套不错，就是太小，只有二百平米。小赵，不好意思，今天耽搁你宝贵时间了。
　　肖哥留步，听小赵再啰唆一句。肖哥是成功人士，挣钱高手，但对别墅，可能还有不很清楚的地方。这套花钱，花的是二百平的钱，但你住进去的，却是三百乃至面积翻倍的房。
　　此话怎讲?
　　肖哥聪明人，哪需小赵赘言。
　　你是说相关方面允许搭建?
　　您去问，当然不允许了。可您到己交付使用的一、二期去看看，哪家没搭建?又有谁来管过?吃公饭的，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样啊，太好了，定了，就买这套!一、二期我们看过的，的确搭的多。
　　最后这话，肖不为是给面前的两人说的，妻子巧蓝和小赵，只不过，对前者算是询问句，对后者则是肯定句。巧蓝半调侃半认真，对丈夫说，钱是你挣的，你喜欢就好。
　　物业公司管家小赵，美女一枚，那时是开发公司置业顾问小赵。身份变了，说辞就变了，所谓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肖不为买的是期房，从管家小赵手上拿钥匙接房时，已是两年后，一个冬日的早上。
　　小赵说，是的，肖叔，拿到钥匙就可装修了。但装修前，得把你家的装修图纸，拿到我们物业公司审查、备案。若发现有改变房子外观的搭建，拆除室内承重构件的改造，则不予开通水电，也不会给装修工人办理小区出入证。
　　肖不为说，卖别墅时，你不是说允许搭建吗?怎么，这又.....
　　小赵说，肖叔，小赵什么时候说过准许搭建?这话可不能乱讲。小赵只是说，有人搭建了的，至于这句话的意思，小赵相信，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理性的正确的理解。说话违不违法，小赵还是有数的。再说了，此一时，彼一时，小赵说的是一、二期，而现在是第三期，两三年了，水过三秋，还怪得上小赵?再再说，小赵也就一临聘人员，水平有限，用词用语，不比你们文化人讲究，说错话在所难免。在此，小赵给肖叔、巧蓝阿姨真诚地，正式地认个错，道个歉，还请你们大人不计小人过。你们是有同理心的人，相信一定能理解，小赵就是跟你们关系再好，公司的规定，一个朝不保夕的打工妹，也不敢放水啊，除非不想要饭碗了。
　　肖不为说，别给我戴高帽子哈。我还没说，你就说这多，好像错的是我。再说，不理解又能怎样，理解又能怎样，还能把房退给你?哎，算是被你们套牢了。
　　小赵嘿嘿，露出有些嗲的憨笑，对巧蓝说，阿姨，你看，肖叔这话说得。
　　肖不为说，你们的规定，一视同仁吧?小赵说，必须的呀，一条硬杠杠，没有人可以例外。外观造型和色彩，室内承重墙体、梁柱和屋顶，一点都不能动，这是底线。一经发现，立即停工，整改。
　　肖不为说，既然都这样，我们也无话可说，哪有什么天掉馅饼，怪只怪想捡便宜的心理，认了吧。
　　肖不为这最后一句话，不是说与小赵听的，是肖不为夫妇离开物业公司，去往自家别墅的路上，说与巧蓝听的。
　　站在高大黄葛树冠幅上的那只白头翁，看见了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两位管家，并注意到二人交接钥匙的一举一动。肖不为背着手，拎一大串钥匙，在屁股上叮当哐当的，活像民清影视剧中，某座大宅院里，某位大管家。
　　从肖不为一路上的身姿看，显然，严禁搭建的不悦，早已被即将打开自家别墅大门的喜悦，冲抵了。且冲抵后盈出的部分，到底还是既喜且悦。两年来，建设中的第三期别墅，一直处于围合状态，夫妇想看自家别墅想得心慌时，就驾车到售房部，沙盘上，反复推演入住后的各种可能，获取眼福与遐思。一个说要这样搭，一个说要那样搭，多番吵吵闹闹，差点把感情伤到退房离婚的程度。最后，压住冲动，各让一步，总算有了个折衷。自此，不再去看沙盘，免得重蹈看一次吵一次的覆辙。但，小赵的说法，还是让夫妇做了无用功。折衷既被拉豁，接下来面临的装修新方案，必将又是一番吵吵闹闹。
　　小赵将一串钥匙交肖不为手上时说，看看你家别墅有什么问题，里里外外都好好看下，若有，告诉我，我让开发商来处理。正查看，肖不为电话响了，一瞅，直接拒之，来电显示为“搭建施工4”。肖不为夫妇第一次听到，电话在空空的别墅响彻，居然有老家山谷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