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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总,马甲藏不住了」·第十章
市图书馆在A城的中心偏西的位置,一栋六层高的灰色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藤蔓,在九月的风里簌簌地抖着叶子。季薇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距离闭馆还有一个半小时。她把背包在门口寄存处放好,只带了手机、笔记本和那张从恒康厂房带出来的手写账目表。
大厅里的人不多。周末的图书馆总是这样,早上人多,下午就开始散了。季薇绕过借阅台,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门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特藏室·地下二层·凭工作证入内"。
她把华信控股的工牌掏出来贴在感应区上。红灯闪了一下,没开。她又换了个角度贴了一次,还是红灯。季薇退后一步,心里沉了一下,随即想起那条短信里说的"凭工作证可入"——华信的工牌不行。她需要的是某种特定的工作证。
她在门前站了几秒钟,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人名。秦朗。三个月前在自查报告发布会上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审计署的年轻人。她当时跟他交换过联系方式,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季薇犹豫了一瞬,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起来。"你好,哪位?"秦朗的声音带着一点防备的客气。
"秦朗,我是季薇。三个月前陆氏集团发布会那天见过的。"
对方沉默了两秒。"哦,季薇。我记得你。有什么事?"
"我需要进市图书馆地下特藏室。门禁要工作证才能开,我的工牌刷不开。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秦朗好像在斟酌什么,过了大约十秒才开口。"你现在在图书馆?"
"在特藏室门口。"
"你等一下,别走。我找人过去。"
电话挂了。季薇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在灰铁门前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人从拐角处走过来又走过去,脚步在磨石子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等了大约十二分钟,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胸前挂着一张带照片的工作证,远远地朝她摆了摆手。
"你是季薇?秦朗让我来的。"
"是。麻烦您了。"
中年女人把工牌在感应区上贴了一下,绿灯亮了,咔嗒一声解锁。她推开门,侧身让季薇进去。"里面没灯,你右手边墙上有开关。特藏室开放时间是工作日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你还有四十分钟。走的时候把灯关了把门带上就行。"
"谢谢。"
季薇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嘭"。她摸到右手边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窄楼梯。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边缘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出了光滑的弧度。她走下去,拐了两个弯,到了地下二层。
这里的空气有一种纸和尘埃混合了数十年之后形成的独特的气味,微涩、发凉,像是呼吸到口腔里会凝成一团薄薄的白雾。整个空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一排一排的金属档案柜整齐地排列着,每一排柜子侧面都贴着编号标签。季薇从第一排开始看:0001,0002,0003……她顺着编号一直走到最里面那一排,柜侧贴着"0315-0320"。她停在0317号柜面前。
柜子比她想象的高,顶端几乎够到天花板。她拉开第一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牛皮纸档案盒,每一盒脊背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她顺着标签一个个看过去,大多是些年份和单位名称的标注,看起来都是些正常的资料归档。但当她拉到最下面一层抽屉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没有贴标签的档案盒,牛皮纸的颜色比其他的浅一些,像是后期补放的。
她把这个盒子抽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沓用皮筋捆住的A4文件。她解开皮筋,第一页是一份授权委托书的复印件,签发时间是十年前四月——正好是蓝天医疗投资有限公司注册的那个月。授权人一栏写着陆正邦的名字,手写签名的笔迹季薇在陆氏集团的老文件上见过很多次,确认无误。被授权人一栏写的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林东升。
她把授权书翻到第二页,看到了委托事项。只有一行字:"全权代理本人名下一切资产处置事宜,包括但不限于股权转让、资金划转、资产重组等。"下面有一行补充说明:"本授权委托书长期有效,直至本人书面撤销为止。"
季薇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一张长期有效的空白授权委托书。这意味着陆正邦在十年前就给了某个人全权处理他名下所有资产的权力,而这个权力至今没有撤销。如果这份授权书是真的,那么陆氏集团那些被转移走的钱,有很多可能根本不需要经过陆正邦本人的签字,也不需要经过陆泽许的同意。一个人拿着这份授权书,就可以替陆正邦做任何事情。
她翻开第二份文件。这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是陆正邦个人,受让方是蓝天医疗投资有限公司,转让标的是恒康医疗设备有限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权。转让价格写的是"壹元整"。日期是十年前五月——蓝天医疗注册之后一个月。
一块钱的股权转让。恒康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一块钱。季薇把这页纸举到眼前重新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写错。就是一块钱。
她把文件收进包里,又开始翻找档案盒里剩下的东西。第三份是一份银行流水单,账号尾号就是她之前在系统里见过的0287,流水单上显示十年前五月有一笔一千两百万的资金从陆正邦个人账户转入蓝天医疗的账户。第四份是蓝天医疗的股东名册,股东一栏写着"陆正邦(代持)"。
第五份文件让她的手指停了下来。那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只有半页纸,字迹潦草,用的是一支蓝色圆珠笔,墨水洇在纸面上模糊了几个字。她凑近去看,辨认了很久,读出了一段话:
"0317柜存放之全部文件,系陆正邦先生于十年前委托本人代为保管。如陆先生本人有任何意外或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本人将依此向有关方面说明全部资金流转情况。如无意外,则此柜中之文件永不公开。"
落款签名是林东升。日期是十年前六月。
季薇把备忘录看了三遍。她靠在档案柜的金属柜体上,后背感受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任何意外或丧失民事行为能力。"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盘旋。这份备忘录的存在意味着十年前就有人在为陆正邦准备一条后路——万一出了什么事,有人替他说明资金去向。但为什么是林东升?这个人是谁?他和陆正邦是什么关系?
她把所有文件拍照存档,然后把档案盒恢复原样放回抽屉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零三分。她已经超时了三分钟。
从地下二层走上来的时候特藏室的门已经锁了,她用力推了两下没推开,只好沿着原路往回走到一楼大厅。借阅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她从走廊那头出来,也没有多问。季薇走到寄存处取回背包,把手机掏出来一看,秦朗在四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微信:"能进去吗?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她回了一条:"进去了。找到了。改天请你吃饭道谢。"
秦朗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和浅紫交织的颜色,云层像被扯开的棉絮,一缕一缕地横在楼宇的轮廓线上。季薇站在图书馆门口的石阶上,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然后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以为是秦朗又发了什么,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号码不认识,但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拿到了0317的东西。"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季薇停下脚步。她站在人行道中间,身后的行人绕过她走过去,有人低声抱怨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盯着那条短信,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回复。
又一条短信进来:"别紧张。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她打字:"你是谁?"
对方回得很快:"林东升。"
季薇的手心微微出汗了。她在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种可能——林东升是怎么知道她今天来图书馆的?那条告诉她0317柜号的短信是不是也是林东升发的?这个人一直在看着她?她站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在哪见?"
"明天下午四点,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你来,我只给你半个小时。过了时间我不会再出现。"
季薇回了一个"好"。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地铁站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背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浅浅的印痕,她没有在意。
她在地铁上给沈雨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四点,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林东升要见我。"
沈雨宁的电话在两秒钟之后打了进来。季薇接起来,沈雨宁的声音有些急促:"林东升?就是那个授权委托书上的被授权人?他主动找的你?"
"对。他说他知道我拿了0317的东西。他说明天下午四点见我,只给我半个小时。"
"你不能一个人去。"沈雨宁的语气很坚决,"这个人把东西藏在图书馆地下十年不公开,现在突然冒出来要见你,你怎么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我陪你去。"
"你不用。他既然主动联系我,说明他有话要说。如果他真想做什么,不会挑在码头那种地方。"
"码头就更不能一个人去了。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要告诉你——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不露面,就在外面等着。你进去跟他谈,如果你半个小时没出来,我就打报警电话。你同不同意?"
季薇沉默了一下。地铁车厢在隧道里穿行,窗外的黑暗被轨道上的灯光切成一段一段的,明灭交替。"行。就按你说的做。"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包里那沓文件沉沉地坠着,隔着帆布布料压在她的腿上。她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感觉到纸页的硬边顶在掌心。0317柜里的东西让她看见了另一条线索,一条更隐蔽的线索。陆正邦在十年前就准备好了退路,那么陆泽许——他知道这些吗?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天下午陆泽许在二十八楼办公室里跟她说的话。他说:"我父亲做的事情,有一部分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陈远山那笔钱。现在看来,他说的"有一部分"可能指的远不止陈远山那件事。也许他至今也不知道0317柜里那些文件的存在。
季薇睁开眼睛,看着车厢对面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她想起陆泽许说"我在想"的时候那种神情——眉头微微蹙着,眼皮垂下来遮住一半瞳孔,像是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座城市里,也不知道他说的"那个问题"到底想明白了没有。但她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想给他发一条消息。哪怕那条消息发出去就像石子丢进深井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她从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已经显示为"空号"的号码,点开对话框。最后一次聊天记录还停在三个月前他发的那条"等我想到答案,我告诉你"。她在那条消息下面打了几个字:"我今天找到了0317柜里的东西。你父亲在十年前给林东升签过一份长期有效的空白授权委托书。你知道吗?"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重新打:"你还好吗?"
又删掉。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发出去,把手机锁屏塞回了口袋。
礼拜天下午的城南老码头跟季薇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是一个荒废的、无人问津的地方,但到了才发现这里其实还在用——几艘吃水很深的货船泊在岸边,吊车正在装卸货物,集装箱堆得整整齐齐,铁灰色的箱体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冷淡的光。三号仓库在码头区的尽头,一栋红砖砌成的老建筑,外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植物,铁皮屋顶锈出了一片一片的橘红色花纹。
季薇到的时候三点五十分。她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眼四周,没有看到沈雨宁,但知道她一定在附近某个地方等着。她掏出手机给沈雨宁发了一条"我到了",然后推开那扇沉重的铁皮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高高的穹顶下面悬着几盏昏黄的吊灯,光晕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大部分空间都陷在阴影里。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混合了河水和铁锈的气味。地面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灰尘,印着一些零乱的鞋印和叉车轮胎碾过的痕迹。季薇走进去大约十几步,听到身后铁皮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被人从外面合上了。
她转过去。一个男人的身影从仓库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他大约六十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他的脸型瘦长,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躲闪。
"季薇。"他开口了。声音比季薇想象的低,带着一种陈旧的沙哑感,像是一把用过很多年的木器发出的摩擦声。"我是林东升。"
"你好。"季薇站在原地没有动。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中间是一束从高处小窗斜射进来的白光,把灰尘照得像浮在空中的细小金屑。
林东升走到一个废弃的木质货箱旁边坐了下来,姿态很放松,像是坐在自家的客厅里。"你看了0317柜里的东西了,"他说,"有什么想问的?"
季薇看着他,把包里的授权委托书复印件拿出来晃了一下。"这份授权委托书是陆正邦亲手签的?"
"是。"
"你是他的什么人?"
林东升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水面上掠过的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我从前是他的司机。跟了他十五年。从九八年到他出事那年。"
季薇把文件收起来。"一个跟了十五年的司机,拿着老板签的全权授权委托书。你替他做了多少事?"
林东升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我替他做了很多事。开户、转账、签合同、存文件。有时候是他让我做的,有时候是我替他做的。他信任我。但我替他把钱从陆氏挪出去的时候,他不知道。那条通道是我自己开的。"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远处码头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又消散了。
"为什么?"季薇问。
林东升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看出来陆氏要出事。我跟着陆正邦十五年,知道他的做事风格。他不是那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人。他以为他把一切都藏好了,但他没有。外面那些财务上的漏洞,早晚有一天会被人翻出来。到时候整个陆氏都得陪葬。我把一部分钱挪到蓝天和恒康那条线上去,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给他留一点东西。万一出事,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你替他挪了多少钱?"
"四千万左右。集中在头五年。后面那些年陆氏的钱开始被人盯上,我就不敢动了。"
季薇在脑子里飞快地把数字对了一下。四千万。和张启明给她的那张纸上的总金额大致吻合。"那四千万现在在哪?"
林东升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旁边的货箱上,然后站起来,往仓库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信封里有一张银行卡和密码。卡里的钱够你生活三年,三年内你不要再查这件事了。"
季薇看着他。"我不想要钱。我想要真相。"
林东升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他的肩胛骨在夹克下面微微凸起,脊背有些佝偻。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真相不是你想要就能拿到的。陆正邦把一些东西藏得比我深得多。我挪的那四千万只是水面上的。水面下的东西,我没有碰过,也不知道在哪。"
"0317柜里的文件是陆正邦让你保管的?"
"是。他十年前把那些文件给我,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没问'万一'指什么。他这个人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他只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些东西,你就把能说的说了。不能说的,烂在肚子里。'"
季薇走到那个货箱旁边,把信封拿起来捏了捏。里面确实有一张卡片一样的东西。她没有打开,而是把信封放回了货箱上。"我不需要这个。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行。那笔钱——蓝天和恒康之间流来流去的那些钱——最终去了哪?"
林东升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有一瞬间季薇几乎觉得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了,但光线太暗她看不真切。
"其中有一笔钱,大概一千两百万,转到了一个叫段明辉的人手里。段明辉用那笔钱开了一家资产管理公司,然后用那家公司去投了一些项目。那些项目有的赚了有的赔了,最后剩下的大概七百万左右,他全都转到了一个信托账户里。那个信托账户的受益人是陆泽许。"
季薇的呼吸停了一拍。"陆泽许?"
"陆正邦做的。他不知道。段明辉也不知道那个信托的实际控制人是谁。我经手的时候只看了一下受益人的名字,没有多问。"
"那个信托账户现在还有钱吗?"
"有。我没动过。账户是封存的,除非受益人本人带着身份证明去激活,否则谁都取不出来。那笔钱就在那里放着,大概还有六百万左右。"
林东升说完这句话,往门口走了几步,推开了那扇铁皮门。下午的光线从门口涌进来,把他灰蓝色的夹克照出一层温吞的亮色。他回过头,看了季薇一眼。
"季薇,你查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一件事。陆正邦做的事情,不全是为了钱。他是那种觉得'家'比一切都重要的人。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他自己,是陆泽许。虽然他表达的方式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说完就走了。铁皮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大约一尺宽的缝隙。季薇站在仓库里,听到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码头货船低沉的引擎声里。
她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睛站在仓库门口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看见沈雨宁从一堆集装箱后面绕了出来,快步朝她走过来。
"怎么样?他走了?"
"走了。"
"你没出事吧?他有没有威胁你?"
"没有。"季薇把包带子往肩膀上拢了拢,"他说那四千万里有六百万进了陆泽许名下的一个信托账户。陆正邦做的。陆泽许不知道。"
沈雨宁的表情僵了一下。"所以陆正邦挪出去的钱里面,有一部分的最终受益人是他的亲生儿子?"
"至少六百万是这样。其他的钱他去向不明,林东升说他没有碰过。"
两个人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九月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远处一艘货船正在离港,船尾的螺旋桨翻出一片白色的水花,在灰绿色的河面上慢慢扩散开来。
"你要告诉陆泽许吗?"沈雨宁问。
季薇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再次打开和陆泽许的那个对话框。三个月了,他一句话都没有发过。那个"等我想到答案"像一个悬在半空中的句号,一直没有落下来。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打了一行字:"我今天见到林东升了。他说你父亲给你留了一个信托账户,里面大概有六百万。林东升说你不知道这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她点击发送。消息显示"已发送",但没有任何回执——因为那个号码已经是空号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孤零零的绿字,忽然觉得很好笑。她和陆泽许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层什么,要么是他有秘密不告诉她,要么是她有消息送不到他手里。
沈雨宁低头看着她的屏幕。"他会看到的。只要他还在用手机。"
"也许吧。"季薇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往码头的出口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号仓库那扇半开的铁皮门。她想起林东升坐在货箱上时的表情——那种很平静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卸下来了的松弛。一个跟了十五年的司机,替老板做了一堆见不得光的事,然后在十多年后把这些事说给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听。他说"家比一切都重要"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季薇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理解。
她忽然很想给陆泽许打个电话。哪怕那个号码接不通,她也想听一听那个冰冷的机械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好像那样至少她确认了一件事——他在她够不着的地方,但他在某一个地方活着。
但是她没有打。她只是把手机重新握紧在掌心里,跟着沈雨宁走出了码头区。
回市区的路上两个人在出租车里沉默了很久。司机把收音机开得很响,正在播一个评书节目,讲的是隋唐演义里秦琼卖马的一段,声音抑扬顿挫地在车厢里回荡。季薇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掠过去——灰扑扑的厂房,零星的便利店,电线杆上缠成一团的线缆,在午后的日光里投出杂乱细长的影子。
"你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了吗?"沈雨宁问。
"我想去找陆正邦。"
沈雨宁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在医院里。重症监护室,家属以外的人进不去。"
"林东升说陆正邦把一些东西藏得比他深得多。0317柜里的文件是陆正邦亲自交给林东升的,说明他清醒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他那种人,不会只留一条后路。"
"你想去问陆正邦本人?他那个状态——"
"我不问他。我去看他的病房。如果真的有什么线索,不会留在病床上。他住进医院之后,东西应该由陆家的人收走了。我想知道陆泽许有没有从医院带走什么。"
沈雨宁沉默了一下。"你怀疑陆泽许已经拿到了一些东西?"
"我不怀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他在陆氏倒下之前突然消失,走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在想一个问题。也许他想的不只是'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还有别的。也许他在走之前从他父亲那里拿到了什么。"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评书节目正好讲到秦琼卖完马,牵着瘦驴在雪地里走,口里念叨着"英雄落魄自有天知",声音苍凉而悠长。季薇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像是什么人故意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但又不肯说清楚。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洗了澡之后坐在床上,又把包里的文件全部拿出来看了一遍。授权委托书、股权转让协议、银行流水、股东名册、备忘录——每一份都摊开来放在被面上,在台灯暖黄色的光下铺成一片。她拿起那张授权委托书,又看了一遍陆正邦的签名。笔迹用力很重,捺画收尾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上挑——那是陆正邦写字的一个习惯,季薇在陆氏的老文件上见过无数次。确认是亲笔。
她接着看那份备忘录,又看了一遍林东升写的那句话:"如陆先生本人有任何意外或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本人将依此向有关方面说明全部资金流转情况。"她注意到"任何意外"四个字的笔画比别的地方更粗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停顿过。林东升说十年前陆正邦把这批文件交给他的时候没解释"万一"指的是什么。但林东升自己显然想过那个万一——他甚至在备忘录里预设了两种情况:意外,或者丧失民事行为能力。
季薇把文件收好,关上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天花板上有街灯照进来的昏黄光斑,随着窗外树枝的晃动而轻轻摆荡。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陆泽许的面孔——他站在二十八楼窗前逆着光转过来的样子,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说"为什么要在最后一件事上藏着掖着"的时候,声音低沉平静,像一整片深水在缓缓地、稳稳地流动。她那时候没有意识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淡淡的柠檬味,干净、冷清。她在那个气味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给华信控股的人事发了一封邮件,请了半天事假。然后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戴了一顶棒球帽,坐早班地铁去了市人民医院。
陆正邦住在住院部十楼的重症监护室。电梯上到十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空气中有一种消毒水和某种药味混合的、冷淡的气息。护士站的台面擦得铮亮,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护士正低头在电脑上录入什么。季薇走过去,还没开口,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
"探视时间上午九点到十点,只允许直系亲属。你是家属吗?"
"我是陆正邦先生以前的同事。"季薇说,"他儿子陆泽许最近有没有来过?"
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什么不该问的事。"陆泽许先生上周五来过一次。取了陆先生存放在住院部储物柜里的一个文件袋。当时是护士长陪同的,具体拿了什么我们不清楚。"
季薇的心跳提了一下。"上周五?他上周五回来过?"
"是的。他只在病房外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取了东西就走了。"
季薇站在护士站前面,感觉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速度变快了。陆泽许上周五回来过。他没有告诉她。她的手机上没有任何来自他的消息。她离开医院的时候在住院部楼下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着十楼那一排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陆正邦的病房。她在楼下站了大约五分钟,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才低头去看。
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但短信的内容让她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季薇,我是陆泽许。下周一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二十八楼。我有话跟你说。"
短信发件人显示是A城本地的一个新号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在名字那一栏打了一个字——陆。
她打字回过去:"你回来了?"
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季薇站在医院楼下的台阶上,九月上午的阳光照在她的后背上,暖洋洋的。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笑意。
她快步往地铁站走去,步子轻快,像是在这座城市沉沉的心跳里,忽然听到了一个她能辨认的节拍。 http://t.cn/AXSzCFX7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