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百合winelily
26-06-21 11:12 微博认证:美酒翰林院执行董事,首席文化官

《乡土韶关》高小莉的小
——李丽,2026年6月14日

韶关的六月,难得一个天空和地面都干着的天气。浈江的水汽收了,空气里有种爽朗的干净,像旧棉布晒透了太阳的味道。

五月诗社的小楼里,妙姐、平姐们在厨房里忙活,砧板切菜的笃笃声和锅子冒气的呼呼声混在一起,飘出一股家常的暖意。
客厅里的人捧着茶杯,话不多,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瞟——忐忑,雀跃,像一群等着春雨的庄稼人。

她进来的时候,满屋子忽然亮了一瞬。
洁白的连衣裙,洁白的贝雷帽,身量纤细,一张脸小得仿佛盛不住太多风雨——可那双眼睛是澄澈的,看你一眼,便是认真的、彬彬有礼的打量,像乡间清晨打量一棵刚冒芽的香樟树那样诚恳。
她不像来授课的导师,倒像悄悄混进课堂、准备虚心向每个人讨教的学生。

她叫高小莉,笔名逸野,一级作家。

她说:"要允许自己做自己,允许别人做别人。"

这话轻,落下来却重。她生在揭西排仔村,父辈是南亚归乡的老读书人,家庭成分不好,在田垄间被人侧目、被孩子孤立是常事。她自幼下地、插秧、放牛、挑粪,在泥土与白眼里长大。
高考接连落榜——而且一次成绩比一次差——村里人摇头:女娃读什么书?不如早点嫁人。她没嫁,咬着牙第三次走进考场,终究还是未被录取。
命运关死了那扇门,她转身,捡起了纸笔。那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一个粤东山村少女,用一行行文字,悄悄撬动自己命运的锁。其间的屈辱与孤勇,与琼瑶笔下那些被时代误解却终被成全的女主角,有异曲同工之悲——只不过高小莉的剧本,没有翩翩公子来解救,只有一支笔替她开口。

她说,平生第一次"偷东西",是在一个雷声轰隆的午后,家里没人。她找来铁钉撬开父亲那只大红漆木箱,里头锁着一摞旧小说。《红楼梦》、《林海雪原》……她蜷在阁楼的暗光里读,心跳比雷声还响。她说:"就像饿极了的人扑上面包。"从此世界朝她敞开另一道缝——窄,但有光。后来她常讲,写作不是选择,是本能,是溺水之人攥紧的浮木,是困顿绝境里最真切的救赎。

她说,小有成绩,"三分靠努力,七分靠运气",而运气都来自这个时代和时代里的贵人。
她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少年时蹲在县城书店角落蹭书看、默许她待一下午的店员,甚至还会丢给她一捆杂志当凳子;启蒙她投稿的报社编辑,回信时总要加一句“再接再厉”;佛冈挂职时替她挡掉应酬、叮嘱"你去写"的老县长;领她入作协的前辈,拄着拐杖带她去见各路编辑,逢人就介绍:“这个丫头,很能写”;甚至童年陪她放牛的那个狗子,也叫得出名字——阿黑。
近年她写完长篇报告文学《大地花开》,跑遍广东二十一个地市,访问近千人,成稿后记里逐一附录受访者的姓名。她说,笔下文字是受访者的馈赠,不能忘。

她做过行政,挂职过佛冈县政府、东莞樟木头镇政府,公文、会议、接待,一样没少。可最终还是选了回来——回文学院,回田野。"我离不开土地,那是创作的土壤,也是生命的源泉。"
这些年她往粤北的客家围屋钻,往潮汕的老厝走,往西北黄土、江南水乡跑,岭南的荔枝林、瑶寨的火塘、珠三角的工厂流水线都留下过她的足迹。
《天劫》写的是九十年代农村的转型阵痛,素材来自她在潮汕地区长达半年的蹲点。她见过一个村子因为征地纠纷,两兄弟反目成仇,老母亲跪在祠堂门口哭了一夜。她把这些都写进去了,一字不改,因为她觉得,真实比什么都有力。
《希望的原野》则源于她在珠三角工业区的观察。她发现很多打工者白天在流水线上机械劳作,晚上却在出租屋里偷偷写诗、画画、练书法。有一个湖南来的小伙子,在鞋厂上班,业余时间写了十几万字的武侠小说,打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是自己画的。高小莉问他为什么写,他说:“不写的话,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机器。”这句话让她震动良久。她后来在书里写道:“每一具疲惫的身体里,都住着一个不肯认输的灵魂。”
她说,好文字长在地里,不在文件堆里。

问起笔名的由来,她笑着答:“逸是随心而行,野是亲近自然。”
关于那座逸野山庄,她略略提过——那是她曾经亲手开垦栽培的一小片栖息地,现在,用来安放那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文字与念想。

她不赴宴、不打牌。写作期间作息铁律:清晨五点起床,写到中午歇一小时,下午继续至四点,然后去阳台上浇花、翻土、侍弄多肉。所谓放松,是"玩泥巴"——手指插进湿润的腐殖土里,她说那才踏实。
几十年下来,领导同事都知道了:高老师不应酬。早早上床,只为次日早早开笔。有一年跟几位女作家去西北采风,室友们嫌她"扫兴"——每晚十点准关灯,大家不便化妆夜出,不愿与她同房。可她每天凌晨爬起,独自去等鸣沙山的日出,去闻绿洲边稻田里沁凉的晨气。
"人总要做出选择,"她笑,"想收获夜晚的烟火,就必然失去清晨的朝阳。"

有人问她文学何为。
她答得朴素而决绝:"人失去朋友、失去亲人、失去伴侣,日子久了都能慢慢平复。但人类不能失去文学——那样,灵魂将没有依托。"

轮到我提问。说我正试着写第一部长篇,但不知怎样写下去,更不知如何能写好。
她弯了弯眼睛,笑道:"只要写,只要开始。灵感会像拧开的水龙头,自己哗啦啦流出来。别怕写不下去,你有文字底子,写出来的文字会有自己的生命力,它会领着你走。"
她说着,伸出手,做了一个拧开水龙头的动作。那只手纤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

那一瞬我忽然懂了——高小莉的"小",是把自己放得极低:不端架子,不忘恩人,不神话才华,甘愿做泥土边的学生。正因把"我"缩到最小,周遭一切——一片野菊、一声客家山歌、一个老人的皱纹、一只土狗的名字——才被她看得那么大、那么重。
这是她的小,也是她的高远。

活动散得早,九点不到。想起高老师亥时就寝的习惯,大家识趣地话别。
下了楼,韶关城的夜已深,但今夜不一样——墨蓝天穹上星子格外密,像是被她的讲述擦亮过。浈江水无声流淌,携着两岸灯火远去。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是这片土地在低声诵读什么。
我想,一座城若偶然迎候过这样一个把自己放低、把万物看重的人,它的夜空,大约也会悄悄高远几分。

《复活》
——李丽,2026年6月23日

当战火舔尽最后一页书简,
灰烬里,字母仍缓缓起身。

它们抖落硝烟,
排列成桥——
一头连着废墟中的孩子,
一头连着尚未命名的星辰。

被子弹洞穿的句子,
在另一个胸膛重新发芽;
流亡者怀揣的诗行,
比护照更早抵达边境。

原来死亡从不真正胜利——
每当一个灵魂在暗夜里翻开纸页,
就有光的根系,
从铅字深处苏醒,
穿过冻土,
触到了春天的脉搏。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