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童》
芥川龙之介 作 （第十五章）

一五
大约过了一周，我从医生查克那里听到一个奇怪的消息。
他说：托克的旧居闹鬼了。

那时托克的情人——那只雌河童——已经搬到别处去，
托克的家也被改成了一家照相馆。

据查克说：

“只要在那家照相馆拍照，
托克的身影就会朦胧地出现在客人的背后。”

当然，查克是个唯物主义者，
根本不相信死后生命。
他说这话时还带着恶意的微笑：

“看来灵魂也是物质性的东西呢。”

我和他一样不信鬼魂。
但我对托克有感情，
于是立刻跑到书店，
买了所有关于“托克幽灵”的报纸和杂志。

照片上确实能看到：
在各种河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背后，
总有一只模糊的、看起来像托克的河童影子。

但真正让我震惊的不是照片，
而是心灵学协会关于托克幽灵的正式报告。

我把那篇报告几乎逐字翻译了下来，
现在把大意列在下面。
（括号内是我个人的注释。）

🟢 心灵学协会报告
《关于诗人托克幽灵的调查》
（刊于心灵学协会杂志第8274号）

心灵学协会于九月十七日上午十时三十分，
在托克旧居（现为××摄影师的工作室，□□街251号）
召开临时调查会。

出席者共十七名（姓名略）。

我们带来了最可信赖的灵媒——霍普夫人。
她一进入工作室，
立刻感到“心灵性的空气”，
全身痉挛，
并多次呕吐。

她解释说：

“托克生前酷爱抽烟，
所以他的灵气中也含有尼古丁。”

我们围坐在圆桌旁默默等待。
三分二十五秒后，
霍普夫人突然进入急剧的梦游状态，
并被托克的灵魂附体。

于是我们按年龄顺序开始提问。

🟢 问答记录（节选）
问：你为什么要作为幽灵出现？
答：为了知道我死后的名声。

问：你们死后还渴望名声吗？
答：至少我无法不渴望。
不过我遇到过一个日本诗人，他轻蔑死后的名声。

问：你记得那位日本诗人的名字吗？
答：不幸忘了。
只记得他的一首十七字诗。

问：是哪首？
答：
“古池や
蛙飛びこむ
水の音”

问：你认为这是佳作吗？
答：不算坏。
但如果把‘蛙’改成‘河童’，
就会更加光彩夺目。

（会长提醒：这是调查会，不是诗歌评论会。）

问：你们心灵界的生活如何？
答：与诸位的生活无异。

问：你后悔自杀吗？
答：不一定。
如果厌倦了心灵生活，我还可以再开枪自杀一次。

问：自杀容易吗？
托克反问：
“你们觉得自杀容易吗？”

问：你们的生命是永恒的吗？
答：众说纷纭，不可信。
我们之间也有基督教、佛教、穆罕默德教、拜火教等宗派。

问：你个人信仰什么？
答：我是怀疑主义者。

问：但你至少相信心灵存在吧？
答：不像你们那样确信。

问：你的朋友多吗？
答：古今东西三百人以上。
著名的有：克莱斯特、迈因伦德、魏宁格……

问：都是自杀者吗？
答：不全是。
例如为自杀辩护的蒙田是我挚友之一。
但我不与未自杀的厌世主义者——叔本华——交往。

我们又问了拿破仑、孔子、陀思妥耶夫斯基、达尔文、
克娄巴特拉、释迦、德摩斯梯尼、但丁、千利休等心灵的消息。
托克都无法详细回答，
反而开始询问关于他自己的八卦。

🟢 托克的“八卦提问”
问：我死后的名声如何？
答：有批评家说你是‘群小诗人之一’。

问：那家伙一定是因为我没送他诗集才怀恨。
我的全集出版了吗？
答：出版了，但销量惨淡。

问：三百年后著作权失效时，
我的全集必将成为万人争购之物。
那我同居的女友怎样了？
答：她嫁给了书商拉克。

问：她大概还不知道拉克是义眼吧。
那我的孩子呢？
答：听说在国立孤儿院。

托克沉默片刻，又问：

问：我的房子怎样了？
答：成了摄影师的工作室。

问：我的书桌呢？
答：无人知晓。

托克忽然自言自语：

“我在抽屉里藏着一束信……
不过这与你们无关。
心灵界的黄昏将至，
我必须告别了。
再会，诸君。
再会，我善良的诸君。”

随着最后一句话，
霍普夫人猛然清醒。

我们十七名会员向上天发誓：
这段问答完全属实。

（附注：霍普夫人的报酬按她当女演员时的日薪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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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1892–1927），日本近代文学的代表作家，被誉为“短篇小说之王”。
他的作品以深刻的人性洞察、精巧的结构与细腻的心理描写著称。
《罗生门》《蜘蛛之丝》《地狱变》等名作，将古典题材与现代感性融合，展现了人性的光明与阴影。
他的文学风格影响深远，至今仍在东亚乃至世界范围内拥有广泛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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