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
河童　 十六

读完这些文章之后，我渐渐连继续待在这个国家都感到忧郁起来，因此心想，无论如何还是回到我们人类的世界去吧。然而，无论我怎样四处寻找，也始终找不到自己掉下来的那个洞。

这时，我想起渔夫河童巴格（Bagg）曾对我说过，据说在这个国家的城镇边缘，住着一只上了年纪的河童。他平日读书吹笛，过着安静的生活。我心想，若去请教这只河童，说不定能够知道逃离这个国家的方法，于是立刻向城外走去。

可是到了那里一看，别说什么年老的河童了，在那间小得可怜的屋子里，竟只有一只头上的盘子都还没有长硬、顶多十二三岁的河童，正悠然自得地吹着笛子。

我当然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然而，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问了问他的名字。结果，这只河童果然正是巴格告诉我的那位老河童。

“可是，您看起来明明像个孩子啊……”

“你还不知道吗？我也不晓得是什么命运安排。我刚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时候，就是一头白发呢。之后年纪反而越来越年轻，如今便成了这副孩子模样。不过若按年龄计算的话，即便把出生以前算作六十岁，我如今大概也有一百一十五六岁了吧。”

我环顾了一下房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那朴素的椅子和桌子之间，仿佛飘荡着一种清澈而安宁的幸福气息。

“您似乎比其他河童过得更幸福一些呢？”

“嗯，也许是吧。我年轻的时候是老人，年老的时候却成了年轻人。因此既不会像老人那样贪求欲望，也不会像年轻人那样沉溺于情爱。总之，我这一生即便称不上幸福，至少也算是平静安稳吧。”

“原来如此，那确实很安稳。”

“不，还不只是这样。我身体一直很健康，也拥有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财产。不过，我觉得自己最幸福的，终究还是出生时便已经是个老人。”

我和这只河童聊了一阵子，谈起自杀的托克，也谈起每天都要接受医生诊察的盖尔。

可是，不知为何，这位老河童对于我的这些故事似乎并没有多大兴趣。

“那么，您也不像其他河童那样，对活着这件事特别执着吗？”

老河童注视着我的脸，平静地回答道：

“我和其他河童一样，在离开母亲胎内之前，也曾被父亲询问过一次，要不要来到这个国家出生。”

“可是我却是在偶然之间，莫名其妙地跌进了这个国家。请您告诉我，离开这里的路究竟在哪里吧。”

“能离开的路只有一条。”

“哪一条呢？”

“就是你来到这里的那条路。”

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不知为何，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偏偏那条路我怎么也找不到。”

老河童用那双水润明亮的眼睛久久凝视着我。

随后，他终于站起身来，走到房间的一角，拉动了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绳子。

于是，一个我先前完全没有注意到的天窗打开了。

透过那圆圆的天窗，可以看见松树和桧树伸展着枝叶，而在它们的后方，蔚蓝的天空晴朗无云。更远处，甚至还耸立着一座宛如巨大箭镞般的枪岳峰。

我高兴得简直像个看见飞机的孩子一样，差点跳了起来。

“好了，就从那里出去吧。”

老河童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指了指刚才那根绳子。

原来，我一直以为只是一根绳索的东西，其实是一架绳梯。

“那么，我就从那里离开吧。”

“不过，我先提醒你一句。出去之后，可不要后悔。”

“没关系。我绝不会后悔的。”

我刚一说完，便已经攀上了绳梯。

而那只老河童头顶的盘子，正在我的脚下越来越远。
---

芥川龙之介
芥川龙之介（1892–1927），日本近代文学的代表作家，被誉为“短篇小说之王”。
他的作品以深刻的人性洞察、精巧的结构与细腻的心理描写著称。
《罗生门》《蜘蛛之丝》《地狱变》等名作，将古典题材与现代感性融合，展现了人性的光明与阴影。
他的文学风格影响深远，至今仍在东亚乃至世界范围内拥有广泛读者。

---
#芥川龙之介#
#日本文学#
#近代文学#
#文豪#
#短篇小说#
#罗生门#
#蜘蛛之丝#
#地狱变#
#经典文学#
#文学爱好者#
#阅读记录#
#文学分享#
#日本文化#
#文学作品#
#人性描写#
#文学魅力#
#作家介绍#
#阅读时间#
#文学史#
#文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