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小说
26-06-22 00:03

《冬雪化尽,我不回头》陆怀远 沈兰芝
  定亲前夜,沈兰芝躺在家里的炕上,梦到了十年后的事。
  她跟陆怀远结婚后,没有日子安稳儿孙绕膝。
  陆怀远爱上了城里的女医生,为了那个女人哄她喝下堕胎药,抢了她的大学名额。
  最后沈兰芝在寒冬腊月里被冻死在破庙,而陆怀远风光迎娶女医生一生顺遂。
  睁开眼,外面锣鼓喧天,陆怀远喜气洋洋冲了进来。
  沈兰芝平静地说:“陆怀远,这婚先不订了。”
  ……
  “陆怀远,这婚先不订了。”
  沈兰芝的声音不大,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敲锣打鼓的全停了,嗑瓜子的也不嗑了,所有人都齐刷刷看过来。
  她爹沈德定正蹲在灶房门口抽旱烟,听到这话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她娘刘银桂端着一盆花生瓜子愣在院子当中,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陆怀远手里还举着那匹红布,笑容僵在脸上:“兰芝,你说什么?”
  “我说,这婚不订了。你请回吧。”
  媒婆赵姐第一个冲上来拉沈兰芝的胳膊,压低了声音急得直跺脚。
  “兰芝你疯了?定亲的日子,锣鼓都到家门口了!”
  邻居李婶也在旁边帮腔。
  “怀远多好的孩子啊,知青点最有出息的后生,你嫁过去是享福的!”
  沈父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站起来黑着脸:“兰芝,你给我进屋去!”
  沈兰芝没动。
  她看着陆怀远那张脸,脑海里翻涌的是一段没有人会相信的记忆。
  那是她未来的十年。
  那记忆太完整了,完整到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心口的钝痛,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
  梦里,她嫁了陆怀远,婚后第三年才怀上孩子。
  陆怀远端来一碗红糖水,说里面加了公社卫生院的安胎药。
  她喝了,两个小时后开始大出血。
  接生的李婶用旧布包了两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叹着气说可惜了两个男娃。
  她躺在炕上,听见李婶出门后问陆怀远。
  “怀远,你给兰芝喝的什么?那药我在公社卫生院见过,是打胎用的!”
  陆怀远没吭声,李婶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夜里陆怀远没有回来,他在卫生所守着那个城里来的女医生,守了整整一夜。
  而她,在家流了一整夜的血。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陆怀远当着全队的面说,会好好供她读书。
  她哭得稀里哗啦,觉得这个男人到底还是有良心的。
  可临入学那天,生产队的人把她拦下来,说她偷了粮食,把她关进仓库锁了三天三夜。
  她被放出来的时候,报到早就结束了。
  而顶替她上大学的,是陆怀远。
  而那封检举信,是陆怀远亲笔写的。
  白纸黑字,一笔一划,和她结婚证上‘陆怀远’那三个字出自同一双手。
  最后,失去一切的她被赶出家门。
  在腊月二十九,被冻死在了村外的破庙里。
  现在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
  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它们发生过。
  沈兰芝就像死过一回的人,睁眼又回到了定亲这一天。
  “兰芝?”陆怀远伸手要来碰她的肩膀。
  沈兰芝往旁边一闪。
  陆怀远的手落了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难堪。
  沈母放下花生盆子走过来,拽住沈兰芝的袖子,眼眶已经红了。
  “丫头,亲事是两家商量了大半年的,到底是怎么了?你跟娘说。”
  沈兰芝看着沈母的手。
  这双手粗糙皲裂,冬天洗猪食泡冷水,冻得全是口子。
  梦里她被赶出家门之后回过一次家,沈父把她骂出门,说她丢了沈家的脸。
  沈母躲在灶房里哭,没敢出来送她。
  “娘,我没事。”沈兰芝把她的手轻轻拨开,“我就是不想嫁这个人。”
  陆怀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满院子看热闹的人,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行,沈兰芝,你记着今天的话。”
  说完他转身走了。
  红绸没拿,大红花没要。
  唯独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从院门口推出来,车把上的红绸花还没拆。
  他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骑上车头也没回。
  沈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兰芝的鼻子:“你……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说完把烟袋杆子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灶房,砰地关上了门。
  沈母张了张嘴,眼泪终于掉下来,抱着那盆花生瓜子也进了屋。
  赵姐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李婶叹了口气。
  张书记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背着手走了。
  沈兰芝站在知青院东屋门口,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得真实。
  梦里她信了陆怀远,丢了命。
  梦醒后,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把自己当成垫脚石。

第2章
  院子里只剩满地鞭炮碎屑和那匹被踩了脚印的红布。
  沈兰芝弯腰把红布捡起,叠好,转身走进灶房。
  沈父坐在灶台后的板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沈母站在锅台边抹眼泪,见她进来,没说话。
  沈兰芝把红布放在案板上,轻声道:“爹,娘,这亲事我退定了。”
  沈父猛地抬起头,指着她就骂:“你说退就退?陆怀远他爹在公社管着招工,你哥还在城里等着转正——”
  “爹,大哥的事他自己想办法。”沈兰芝打断他,“总不能拿我的一辈子去换。”
  “你一个姑娘家嫁谁不是嫁?陆怀远有才有貌,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沈母终于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兰芝,昨儿个还好好的,你总得给个理由。”
  理由?
  她说梦见自己被陆怀远灌了打胎药,抢了大学名额,最后死在破庙里?谁会信?
  “我有我的理由,娘,您信我这一回。”
  沈母看了她半晌,沉沉叹息一声,转身回了屋。
  沈父把烟袋杆子往灶台上一摔,也走了。
  灶房里只剩沈兰芝一个人。
  接下来的三天,沈兰芝的日子不太好过。
  退亲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全村都知道她在定亲当天把陆怀远赶走了,说她读书读傻了。
  李婶在井边打水时当着她的面跟别人说:“将来有她哭的时候。”
  更让沈兰芝难受的是沈父。
  沈父三天没跟她说话,吃饭时把碗端到灶房外面吃,看见她就把脸转过去。
  沈母偷偷塞给她两个鸡蛋,小声说:“你爹就是嘴硬,心里还是疼你的。”
  第四天傍晚,沈兰芝正在院子里收衣服,院门被人推开了。
  陆怀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军绿色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网兜。
  他把网兜朝沈兰芝递过来:“这是公社卫生院发的红糖,给你补身子的。”
  沈兰芝看着他的脸,她知道,这张脸上的温和,不久后就会变成冷漠和厌弃。
  陆怀远把网兜塞到她手里:“拿着吧。那天的事我不怪你。”
  沈兰芝垂下眼,网兜里面是一包红糖和两个鸡蛋。
  “陆怀远,姜敏这两天去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姜敏?公社卫生院那个?我怎么知道人家去哪了,我跟她又不熟。”
  他的语气很自然。
  可沈兰芝从梦里知道,昨天傍晚姜敏才从陆怀远的宿舍里出来。
  她缓缓开口:“有人看见她从你宿舍出来,待了很久。”
  陆怀远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无奈。
  他叹了口气:“兰芝,你要退亲,我尊重你,可你现在又疑神疑鬼什么?”
  “今年省城大学要在咱们公社招一个工农兵学员,通知贴出来好几天了,姜同志只是给我送考试报名表,不信你去问队长。”
  “你不是也报名参加了这场考试吗?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试试。”
  省城大学的工农兵招生考试。
  梦里,就是沈兰芝拿到的这个名额,却被陆怀远抢走了。
  “东西你拿回去。”沈兰芝把网兜递还给他,声音有些抖。
  陆怀远没接。他看了沈兰芝很久,久到沈兰芝以为他会发火。
  “兰芝,这东西你留着补身子。不管订不订亲,我都希望你好好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兰芝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初见那个冬天他在井台边帮自己捞桶,冻得手通红。
  他一边甩水一边问:“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那时候他的眼睛真亮,亮的沈兰芝以为他是个好人……
  沈兰芝没再想下去,转身回了房间看书。
  天快黑时,院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兰芝抬起头,就看见姜敏看着自己笑:“兰芝姐,我是替怀远同志跑腿的。”
  “他让我问你,如果大学名额只有一个,你希望他去,还是你去?”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