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
我做了三十几年的面具生意,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走进这扇门。贵族、商人、演员、骗子……在狂欢节前夕,他们都需要一张面具。但我只记住了其中一个人。
那是1789年2月的事,狂欢节前两天的一个傍晚。
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正准备关门。他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这个时辰还有人上门,不太常见。更奇怪的是,此人是从侧巷那边过来的,不是从正街。脚步声很急,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匆忙,像是永远有什么事情等着他去做。我转过身,随手把油灯挑亮了一些。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身着一件颇为考究的深蓝色真丝天鹅绒外套,胸前两条宽阔的门襟上绣着一条条金线,在金属镜面的反射下泛着奢华的微光。可当他抬起手时,我注意到那挺括的袖口边缘已经磨秃了绒毛,从袖口里探出来的那截原本该雪白的细亚麻衬衫,不仅边缘脱了线,甚至还泛着洗不干净的蜡黄。他似乎透过镜子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那一双大眼睛目光如炬。他四处打量着店里的货品,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态不像在挑货,更像是在表演。
他在那排最贵的面具前停下来了。
那是一款威尼斯风格的包脸面具,黑色底漆,描金,边沿镶着几根白色羽毛。我定价五弗罗林。
他拿起来,在脸上比了比,转向镜子,歪着头看了很久。
“这个,”他说,言语中透着兴奋,“就这个。”
“五弗罗林,先生。”我说。
他放下面具,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那种笑让我一时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老板,”他说,“我跟您说,这场舞会,来的都不是普通人。埃申巴赫伯爵会在,还有拉辛斯基侯爵夫人。您明白我的意思?在这种场合,面具马虎不得。”
我说我明白。
“那您也明白,”他继续说,“一个体面的面具,对一个体面的人来说,是必要的投资。”
我说五弗罗林。
他沉默了一下,开始摸口袋。先是外套的右边口袋,然后是左边,然后是内袋。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看着我,表情没有变,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现在手头有些周转不灵,”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天气,“不瞒您说,我最近有几部新作等着出版,版税一到,区区五弗罗林算什么。问题是现在——”他顿了一下,“现在稍微有些不凑巧。”
我问他身上有多少。
他又摸了摸口袋,掏出几枚硬币,放在柜台上,数了数。一弗罗林四十克罗伊策。
“您知道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吗?”他突然问我。
我一愣。脑海中浮现出那部人尽皆知的《费加罗的婚礼》,三年前,整个维也纳都在传唱那些曲子。我在歌剧院里听过两次,每次散场走在街上,脑子里一定会回响着那首《你再也不要做情郎》,然后就这么一直哼着走回到家。
“当然,那可是位了不起的人物。”我说。
“我就是莫扎特,”他说。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堆硬币。
他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开口道:“利希诺夫斯基亲王去年委约了我一批新作,说好年底交稿,结果——”他摆了摆手,“算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几首新作月底就要在阿塔利亚出版,版税一结,我第一时间来还您。”
我没有说话。
“您听过我的音乐吗?”他问。
我说听过。
他点点头,像是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解决了什么问题。
我转身去了里间,找出另一个面具。同款,黑色描金,白羽毛,只是在左侧边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定价三弗罗林。
我把它放在柜台上,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然后抬头看我。
“这个,”他说,“能戴,应该也没人能看得出来。”
他把一弗罗林四十克罗伊策放在柜台上,拿起面具,在镜子里照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
“此事不必让旁人知道。”
我说我明白。
他走出门,似有似无地朝两边看了看,仍旧从来时的路走了。脚步声还是那么急,带着那种习惯性的匆忙。门关上之后,我站在柜台后面,那个曲调又在脑子里响了起来,我就那么听着,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
1791年12月,我听说莫扎特死了。
我翻出账本,找到那一页。日期是1789年2月的某天,货品那栏写着“威尼斯式包脸面具,黑描金,白羽毛,瑕疵品”,金额那栏写着“欠一弗罗林二十克罗伊策,待还”。
我看了很久,拿起笔,把那行字划掉了。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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