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精致，却绝非小资】

优秀小说的叙述是文学的，文学由细节构成，而人也是由细节构成的。张爱玲的小说，一方面用笔经济，以精炼的暗写表现未曾说出的背后的故事；一方面又铺陈境界，在意象上尽情发挥。她用超越前人的操作方式，把常人熟视无睹的感觉和物体，用一种崭新的语言和思维组合成惊艳的文学细节，并且和现代西方心理分析技巧融为一体，将人类的想象力引向一个宽广的天地，表现了人物生命的丰富性与细致性，其细腻深刻堪称一绝。

细腻这个词，在张爱玲那里就是精致，她的小说有经得起细细品味的精致。关于她精致风格所用的技巧，可以谈上三天三夜。人说：“横看成岭侧成峰。”她的小说，通篇看固可，一句句看亦可，横看成岭是好，侧成峰更好。

她的精致还体现在对人物的衣饰描写上，这也是她所爱看的《红楼梦》和《海上花》等小说的共同特点。有人说：张爱玲这样精致地描写衣饰的手法已经过时了，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追求的是一种纯精神的负载内容的丰富，需要寻找一种更简洁的物质表现形式，或线条型的技巧，来反映现代。但事实上对于张爱玲的小说和《红楼梦》一类作品来说，衣饰描写，早已不仅是描写，它状写人物之外，更代表着古典zhongguo人在悲哀人生上寄托的浪漫，以及创造生活艺术的细腻趣味和闲情逸致。

《红楼梦》等传统小说对衣饰的注重，实际上是虚无主题背后生活的艺术化和艺术的生活化，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哀愁，但又有一种细腻的健康情绪。其中包含着令人玩味的意趣，琐琐细细，皆可归类于文化，是服装文化，也是人生文化。用一种看似琐碎的物质的表现形式，表达深刻的精神内容，正是张爱玲看待人生的一种方式。“假如将她小说散文中描绘过的服饰搜罗起来，那就是一次相当规模的民国服装展览” 。快节奏的现代人，之所以很难宣泄自己的灵魂，缺少的正是这种精致的情调。

在将来文学里，也许如这样张爱玲的精致，不再是最好的风格，但一定是最令人留恋的“张爱玲体”。她的笔墨或浓丽，或冷艳，毫无恬淡；无论是色彩、意象，还是暗写、衣饰，她所表现的精致都是风格鲜明的。这一方面体现了她的文学素养，一方面又是她追求真实的手段，她说，“写小说非要自己彻底了解全部情形不可（包括人物背景的一切细节），否则写出来像人造纤维，不像真的。”

但这种精致，并非别人误读的“小资”，因为她的主题里面藏着大悲哀。她的语言和笔调是贵族的、精致的，内容却是非贵族的、众生的，甚而是“小市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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