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机舱内的时候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时间都在思考我究竟会怎样死去,后来我逐渐熟稔于战争,于是我便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我的死亡幻想里去。直到飞行员把扑克甩在我脸上,我才发现我赢牌了。他没端着餐盘离开,我多此一举地清点他留下的垃圾,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航空兵的伙食比地上的能看,想死也更简单。控制杆一放,接着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然后等待,等着地面或FW190——就是我正在张贴着的海报上印着的敌机型号,这个被印出来的幸运儿下面写着一句颇具挑衅意味的话:*谁害怕FW190?*飞行员引用着这句话,把牌丢到桌子中间,接着站起来继续跟他的同僚谈论天空。我又赢了一局牌,接着是成百上千次,直到我分不清牌撂在桌子上和高射炮在机舱旁边炸开的声音,或者只是再也没人乐意跟我玩牌。所以我绕到FW190前面,坐在飞行员驾驶位的那个视角,面对它,立于恐惧之上的那架飞机。于是我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那句话底下签了名。最顶上的几排几乎全是飞行员,他们有的签出了纸外,烙在从地面向上延伸的墙面上,就像将指节扣进大地。我羡慕飞行员,他们的生死某种程度上真的可以由驾驶杆决定,握在自己手里,最低限度的自由。如果想被人记住但是又拿不到军功的话,可以随机选择一个开轰炸机的机组在他们投弹的时候冲到飞机底下让他们终生难忘。我突然开始庆幸自己几乎只依赖诺顿瞄准器,我是投弹手、航空兵,至少在死亡幻想上,我是完全自由的。
做步兵,如果你的军医和战友恪尽职守并且随时准备上演血战钢锯岭,你的敌人又正好没那么准,弹片没有崩到要害:截肢或者重返战场结果都一样坏,这并不切合本意。做舰长,你不能带着一船人一起因为自戕的想法去撞敌方舰艇。做水手,可以祈祷船长有以上想法,或者只是跳海。在战时我们拥有比平时更多样化且富有创意的死法,这不意味着自缢、割腕或者请自己吃枪子的方式在军规禁止项上,但大部分深陷痛苦的士兵都仍会选择关于战争的方式。
就像他们畏惧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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