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做了一个梦,梦见李莲花隔着老远对他无声地喊方小宝,说罢微笑着摆摆手潇洒离去。方多病一下惊坐起,闽南天气潮热,他伸手,摸到后颈闷闷一层薄汗,顿时心烦意乱,索性下了床往外走。
偌大一个天机山庄,只剩他和青蛙还醒着,一池睡莲紧闭在黑汪汪的水面之上,蛙声四面八方钻进耳朵,搅得人愈发暴躁,方多病捡了几颗石子朝水池里扔,噼里啪啦将荷叶打得稀巴烂。
夜色凝成一池黑水,方多病站在池边,捻了捻手指的灰,看着东倒西歪的荷叶在水面上晃悠,又想起梦里的李莲花来,方多病一时恍惚:方才在梦里,李莲花是出声了还是没出声?方小宝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像从水面之下传来,一口气堵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方多病把石子丢回水里,咚的一声,蛙声似乎都停了。他忽然又想起一件旧事。那年他们还在柯厝村,李莲花发了三日高烧,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说胡话,方多病守在他身边,用湿帕子给他擦额头,李莲花烧得嘴唇干裂,眼睛都睁不开,凑近了才听清他含含糊糊地喊着几个名字:师父,师娘,最后一个是方小宝。
方多病一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到李莲花发烫的手背上。
蛙声重新响起来,这次他听着没那么烦了。方多病转身往回走,走到廊下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池睡莲。月光把水面照得发白,那些被他打烂的荷叶歪歪斜斜地浮着,淤泥深处,几朵睡莲仍然无声地合拢花瓣,它们在等天亮。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躺下去的时候仿佛闻到一丝莲花楼的药香,淡淡的,混着一点闽南潮湿的夜气。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梦境沉沉袭来,他在将睡未睡的时候,似乎听见谁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语气清朗,尾音上扬,像在逗弄谁家的小狗。
“方小宝,别哭啊。”
方多病在黑暗中闭着眼,把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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