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的机杼# 【关于文学的风格和类型的选择】
文学的风格永远是多样的,这自然毫无疑问!但坚守风格的难度,就像“民主”这个概念总被人误解一样——民主是一种极务实的方法论。准确地说,它提供给人类的,是在一个充满自私贪婪与权力倾轧的残缺世界里,努力去找寻那个“最不坏的”解法。因而它是一个必须转动起来才会显形的齿轮,就像风飘动时才堪见其形。
文学也是如此。我想现在很多人(正如过去的我一样)把“文学风格多样化”仅仅当成一句客套的赞语,然后在“多样化”的吹捧中把文学像气球一样不断往上抬,最后直接剪断绳子——这本质上仍是对文学的轻蔑。
既然风格和演变是多样的,那我就搭一个自己的脚手架,沿用最朴素的“一生二”的唯物论,我把文学简单分为两个派系:一是关注个人的精神欲望,二是关注历史的必然性。
1️⃣ 关于书写精神欲望。
我们最初的印象往往是“只有人才有精神欲望”,进而去写这个人面临的风波与挫折。但我认为,太执着于“自我”的实体,就容易陷入心理学意义上倾诉或宣泄的呓语问中……所以这只能勉强算个 1.0 版本。
2.0 版本是什么?我认为是一种非常大胆的、跨越时空的书写。比如博尔赫斯的短篇《另一个人》——老年的自己遇到了少年的自己。他抹平了线性的历史变化,用一种空间感将其余的信息全部悬置。于是不管你是1918年的少年,还是1969年的老者,你们都同样受困于由记忆、书籍和时间构成的迷宫中。这种写法的成功之处在于,它的指向是无解的,但它绝不虚无,因为它能在你脑海里植入一套系统:让你意识到,你不仅拥有当下的年龄,你过去和未曾经历的岁月,每时每刻也都存在于这副躯体之内。你开始感知到自己身体内部多重的可能性,从而学会尊重自己。就像这个短篇里唯一的出路:接受迷宫本身就是现实,或者说是接受梦就是现实。(ps:我认为这种带有现象学还原意味的悬置,是挺高级的。)
如果我们把“人”这副躯体也悬置拆解,就到了万物有灵的 3.0 版本。因为,难道动植物就不能有精神和欲望吗?可如何用合适的词汇去拟人、去包裹?二十世纪以来的很多女作家在这点上做得极好。比如伍尔夫的《海浪》,就像一个人的多种器官在分别说话,最后交由读者自己去融合,并接纳进同一个身体里。还有多丽丝·莱辛的《特别的猫》,我也很喜欢这部作品。总之到了 3.0 的阶段,它已经抛弃了那种冗长、压抑、自我束缚的狂怒与抑郁。它展现出极高的美学协调感,充满语韵与修辞的优美。
除此以外我还想谈整体的方法论:即,虽然它的内核是精神与意志,但落笔却必须去捕捉极度具体的经验片段。所以我感觉,写这种精神意识小说就像织布——它是生活,又不是生活。可能更精准一点的说法是,它是一种“不知道是生活的生活”吧。
2️⃣ 再说第二个类型:历史必然性。
我对它怀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感与热情。因为在当下的语境里,它经常与宏大叙事、歌颂、口号甚至特定主义绑定在一起。但这充其量只是一种教条主义的误读,甚至是一种连教条主义本身都要批判的“无法言说的错误”。其实历史必然性小说真正写起来,比写精神欲望要难十倍百倍。不过这个困难并非因为它需要堆砌多么广袤的题材,而是因为它——极难粘合!
写精神意志时,落点是精神,于是你可以循着物体的颜色、形状去跳转比喻,总是有路可走的。整体则是由内而外地释放意向——所以它是贴近人性的;而历史必然性小说恰恰相反,如果你的终极目的是那条必然的线,你就必须用极其丰富、细腻、海量的人与现实去填满它。所以你不能直白地写,否则文章就会沦为报纸。比如你要写“爱”,首先你需要花数万字去塑造角色,好让读者自己去拼凑。这就考验了作者,要求作家在写作时拥有一种“忘性”——一种心甘情愿的“心盲”。他要主动取消自己的意向性,把阐释的空间完完全全还原给读者。所以我认为,这是一种极其广博的、博爱的“圣爱写作”。
于是那该怎么写呢?我认为必须动用一种极其抽象、冷酷的,或者说如心流般“不可思议的智力”。你要像施展魔法一样,去写下那些最真实的东西。因此,这种写法是反人类直觉的,但也正因如此,它带给创作者和读者的愉悦感极其强烈!
3️⃣ 关于二者的递进与溢出。
我认为一个作家最好先从“自我精神意志”一端下笔。等你写到能摸清自己与喜爱作家的微妙差异,且能看清各路作家的同与不同时,你就可以进入到“历史必然性”的组装步骤了。
这倒并不是说后者是前者的升华,而是:当前者写到宗师级别时,文章里必然会溢出后者的元素。
比如伍尔夫,很多评论家喜欢用马克思主义或弗洛伊德去分析她。我对此并不反感。我相信伍尔夫写作时,注意力绝对不在那两个男人身上,她只关注自己的欲望与派别。但后人为什么要这样解读?因为她写得太好了,能量盛满就自然溢出来了。而后来的读者不过是站在水盆底下,拿着自己手里的小杯子去接她溢出来的水罢了。一切合乎天然。
借用勒古恩的话,那些主义不过是词汇表,是一套工具和框架,用来巧妙表达我们在原文里感受到的情感。我们没必要对工具过度苛责,过度苛责反而意味着最大的冷漠。
4️⃣ 至于二者之上的融合。
必然有更广阔的优化空间,我这只是一个粗糙的框架。但我认为,当创作者真正认清自己的风格时,就意味着你用实操的行动,真正接纳了自己与他人的不足和差异!而调整风格是极其艰难的,因为你需要去阅读大量你不喜欢且不擅长的作品。
可当你愿意跨入那些你不喜欢的领域去凝视它们时,这种行为本身,真的甚至比你一开始提笔创作的欲望还要伟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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