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微博,我也在几个主流平台混过一段时间。后来陆续退场:豆瓣因为小组动不动就被炸,能正常使用的日子没有封组的日子多;知乎在下沉之后,渐渐变成“分享你刚编的故事”,加上控评手法熟练到让我怀疑平台与一些艺人、机构之间有紧密合作;小红书的问题,则在于账号受控频繁,一切围绕消费市场运转,稍微不那么250的讨论都很难稳定留存。
如果说三个平台分别训练出不同的人格肌肉,那么豆瓣对应的是失望感,不一定是索赔;知乎对应的是解释欲和优越感;小红书则更擅长制造持续的比较,把资源差异翻译成道德差异,进而塑造一种索赔型人格。
豆瓣的黄金时代,最强的是一种“理解”的能力。文艺青年、小众爱好者、边缘身份群体、各种冷门兴趣圈子,都在那儿一次次练习:理解自己为什么和主流不一样。它当然也有怨气、身份认同和小圈层优越感,但叙事底层其实是:世界不一定理解我,所以我要找到同类。它更容易培养的是疏离感、边缘感和小共同体认同,而不是世界欠我。因此豆瓣用户看起来常常很丧,但未必天然指向索赔。
知乎全盛时训练的是另一种人格:我要证明我懂。它的问题在“解释”。所有事情都要分析,都要拆解,都要讲道理。即便后来越来越娱乐化,它的底层逻辑仍然是:知识带来解释权。于是知乎容易孕育出精英主义、理性优越感和强烈的教导欲,但不那么容易培养出永恒受害者人格,因为知乎文化的默认前提是:你应该通过知识解决问题,而不是通过控诉解决问题。
小红书则完全不同。它最核心的机制不是知识,也不是兴趣,而是“生活”——更准确地说,是别人过得怎么样。人最容易产生怨恨的场景,往往不是绝对贫穷,而是相对比较。如果你所在的村子里人人都穷,大家未必天天痛苦;但如果你每天刷到的是别人被求婚、收礼物、父母给首付、辞职旅行、有松弛感、不用上班、年薪百万、被坚定选择,你就很难不问一句:为什么我没有?这正是小红书内容机制最强的地方:它持续展示别人拥有的东西,然后让你反复咀嚼我为什么没有。
在这种机制下,资源差异会慢慢被道德化。别人有房,说明别人优秀;别人有托底,说明别人幸福。而我没有,那一定是有人亏欠了我。羡慕本身很正常,但日积月累,明确的结果是“比较之后的道德化”。知乎会让你想:我应该学什么;豆瓣会让你想:我属于哪里;小红书则不断把人推向另一个问题:我为什么没有?以及随之而来的追问:谁该为我的“没有”负责?
于是,许多本来属于增长结构和分配结构的问题,开始被翻译成关系问题。买不起房,变成父母不够爱我;离不开家,变成原生家庭有毒;找不到工作,变成自己认知不够;男朋友收入低,变成不够重视我;农村出身,变成一种必须尽快摆脱的身份。在这里,资源差异已经不再是一个客观的分配问题,而是被转写成一套道德评价体系。
还有一点,我必须多次点出。小红书的用户中,一二线城市女性比重非常高,大概率她们并不是客观上的中国穷人。而被她们先进洒脱的生活方式吸引的却很多是中国穷人。这其中大部分高可见度帖子经过多重加工折射,对日常生活不具备参考性,所以不要被这些人忽悠瘸了。
小红书正在把“承认局限”塑造成一种羞耻,这种倾向正在飞速发展,我看很快就要飞出地球。我生活过很多被视为发达地区的地方,非常能理解有时候局限带来羞耻感。但我不理解“局限是种羞耻”是怎么成为宇宙事实的?这个世界上哪怕最有钱有势的人也生活在局限之中,只有心理平衡感恩惜福的人可能不生活在局限之中,因为他们需要的没那么多。欲望可能是无穷无尽的,而生活,总是具体的。困难是具体的,能力是具体的。
农业农村社会里,有一套非常古老的伦理直觉:资源有限,所以必须协商,必须忍耐,必须相互依赖。这套伦理当然有很多问题,它可能压抑个体、合理化牺牲,但它有一个基本前提:承认局限。相反,小红书不断扩散的是另一套话语:你不该有局限,你值得更好,你不应该妥协,你应该拥有更多,你应该被完全满足。它们作为愿望和倡议本身并不错,问题在于:梦里啥都有,现实生活不那么回事。
当资源约束从叙事中消失,局限本身就会被标记为失败:贫穷是一种失败,普通是一种失败,不能退出是一种失败。在这样的语境下,原本源自结构和制度的限制,被重新包装成个人、父母、伴侣、出身的道德问题。也正是在这里,平台内容与农村、农业、普通人的生活经验之间,开始出现一种根本性的错位。
但你要说不理解局限吧,这些人对自己的局限理解的不得了,要是不这么正义化合理化自己的局限,怎么能对别人的要求那么高,怎么能完全看不见别人的局限呢?
配图:一定要carry 全场吗?sorry全场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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