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提了一嘴巴厘岛王族的决死冲锋。这是巴厘岛近代史上最惨烈、最决绝但也最壮美的事件，值得发一条说一下。

19世纪，荷兰在爪哇、苏门答腊的殖民统治已经很稳固，在巴厘岛，也控制了北部海岸区域。但是巴厘岛南部，因为地形破碎、邦国林立，还暂时没被殖民。

1906年，一艘商船在巴厘岛南部近海搁浅。按巴厘岛当地习惯法，搁浅地周围的百姓拥有打捞权，因此捞了些货物走。船东则向附近的荷兰人告状，说自己被抢劫了。于是荷兰借机派军队进军巴厘岛登巴萨区域，向当地的巴东王国宣战。

巴东王国脆败，王国很快被包围。荷兰人对宫内喊话，要求巴东国王投降。

然后荷兰人完全想象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巴东王下令举行净化仪式。仪式结束以后，宫内全部人员穿上白色葬服，头戴鲜花，满身珠宝，盛装林立。然后打开宫门，全员摆出祭祀游行的架势，用金轿抬着国王，列队开到荷兰包围圈约百米处停下。

国王走下金轿，下令祭司使用克里斯短剑刺穿他的胸膛。国王死后，剩下的王室成员随即互助自杀，丈夫杀死妻子，母亲杀死孩子，然后由祭司、仆人杀死剩下的王族。

王族全部死亡之后，剩下的祭司、宫臣、仆人，以及部分周围围观的平民，拿着长矛、短剑，向严阵以待的荷兰人发起冲锋。荷兰人震惊中开枪，冲锋的巴厘岛人被成片击倒，倒下没有死的人，要不自己拿短剑自杀，要不求旁边的同伴杀死自己。

按当时的记载，几个小时内，有一千多巴厘岛人赴死。

这种明知必死但决心赴死的行为，在巴厘岛叫普普坦（Puputan）仪式，这种仪式是在他们的国家与信仰都要遭遇毁灭时（可类比我们中国概念里的“亡天下”），执行的最后尊严。

几天之后，巴东隔壁的塔巴南王国被荷兰人攻破，王室被俘。在软禁中，塔巴南王室成员用短剑互相刺杀，追随巴东王室而去。

两年之后的1908年，巴厘岛众王国中地位最高的克隆孔王国也被荷兰人击败，王宫被围。克隆孔王室也执行了一场普普坦仪式，国王在冲锋中被炮弹炸死，六名王妃在他身边自杀，剩下的臣仆也都死在枪炮或者自己和同伴的剑下。

自此，巴厘岛诸王室的血脉，几乎全部断绝。

这样轻死生，除了丢命，能带来什么好的结果吗？普普坦仪式其实是个有印度教背景的武士传统习俗，印度一些邦国在战争最后也执行过，面对英国人也搞过，但没闹出来太大的波澜。

可是巴厘岛的普普坦不一样，王室的决死真的保护了巴厘岛传统社会的延续。其原因说来也比较那啥……

荷兰人带了随军记者。

20世纪初，一战开打前那一阵，欧洲殖民者进入了一种虽然不做人但得表现得要脸面的状态。荷兰人本来想把对巴厘岛的征服描述成文明战胜野蛮、基督教战胜异教的荣誉胜利。

结果巴厘岛众王室的普普坦仪式，当场吓傻了不少欧洲人，其决绝和壮烈传到欧洲之后，舆论瞬间反转，各国都开始批评荷兰人屠戮老弱的野蛮。

荷兰政府脸上挂不住，表示会尊重巴厘岛的传统和当地人的选择，并且不会强制巴厘岛人改信基督教。同时大力宣传巴厘岛是有异域风情的东方艺术之岛，巴厘岛的旅游业其实就是从这时开始起步。

我觉得荷兰当局当时打的算盘是缓兵之计，拖个几年，反正舆论的记忆比不上金鱼，大家忘了这事儿，再开始改造巴厘岛社会。

结果拖了个几年就一战了，再就二战了，再就印尼独立了。

可以说，正是巴厘岛王族的惨烈赴死，为巴厘岛的传统社会争取到了关键的几年时间，让整个岛的文化、艺术、传统可以按照自己的社会结构存续下去。上一条写梯田的帖子里说的苏巴克社会，也是因此延续使用至今。

巴厘岛梯田系统的科普看这里：
http://t.cn/AXSomCtD

南亚、东南亚反殖民史上，有三拨人我最为敬佩。一是巴厘岛的这批王族，二是南印度的提普苏丹，三是斯里兰卡守护佛牙的那些僧俗。

尤其是巴厘岛王族的普普坦决死仪式，特别符合我这个湖北人的胃口：

在终极困厄之中，我不是无路可走，我还有死路一条。

图为巴厘岛传统的卡马桑绘画版普普坦决死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