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的桥

有的人，成为英雄或许只因一次偶然的壮举；但老白，却是因为将同一件事坚持了二十年。

老白其实不老，六十不过五，官名叫白书杰，是卢氏县城关镇某村的名人。随着村庄几经合并更名，村名渐渐被遗忘，但“老白”这个称呼却愈发响亮。他当过组长、副村长，但真正让他成为“顶流”的，是他从激流中救出的五条人命。令人称奇的是，老白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从未下过水。

城关镇有一条大渠穿城而过，水深两米有余。因下游建有发电站，落差大、水流急，一旦落水，生还希望渺茫。老白对水的恐惧与执念，源于十岁那年。当时，他的玩伴不慎跌入大渠，他拼命跑去喊大人，可等大人赶到时，水面已恢复了平静，玩伴不知所踪。这份无力感，成了他半生的心结。

为了弥补当年没能救下玩伴的遗憾，老白暗暗发誓，一定要在渠边“守”着。高中毕业后，他外出打工挣钱，后来回到家乡开磨面厂、修电机，攒下积蓄后，2005年，他力排众议，在邻村地界的一处“三角地”建了房。风水先生曾断言此地不宜居住，老白却视若珍宝，只因这里紧邻大渠，是他给自己选的“救援阵地”。平日里，他靠修理电机为生，但只要一听见水里有动静，他便条件反射般冲出去，递木棍、抛汽车内胎。十年间，他凭着这股韧劲，成功救下了一人。那一刻的欣喜，不亚于中了头彩。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5年夏天。县文明办推广“救命竹竿”防溺水法，老白如获至宝。他结合地形，在自家院边布下了严密的“三道防线”：第一道，在水面三十公分处横置一根大竹竿，作为落水者的“救命稻草”；第二道，在十米外的下游利用杠杆原理设置竹竿，前端绑着大网兜，专捞失去意识的落水者，确保“不漏网”；第三道，在五十米外的玉皇花园的桥前安排队友接应，利用竹竿夹击拦截。

一竿在手，如虎添翼。在长期实践中，老白还不断改良装备。他发现有些落水者神志不清或轻生拒救，抓不住竹竿，便灵机一动，在竹竿前端固定了一个大铁丝环。只要将圆环套住落水者，就能轻松将其拉回岸边。

2023年5月25日凌晨5点，天刚蒙蒙亮，大渠里的水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沉闷。早起巡查的老白刚走到渠边，心头猛地一紧——水面正有一团黑影在激流中剧烈翻滚，随波逐流，迅速向下游冲去。

“有人落水了！”老白连一秒钟都没犹豫，扯着嗓子朝下游喊了一嗓子，同时像离弦的箭一样，顺着渠岸狂奔。

“第一道防线，拦住！”老白一边跑，一边冲着水面大吼。横在水面三十公分处的那根大竹竿，在湍急的水流中死死绷着。落水的女孩在失去意识前，本能地死死抱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漂流的速度瞬间被迟滞。

但这还不够。水流太急，女孩随时可能被冲脱手。

“第二道防线，准备！”老白已经冲到了十米外的第二道防线旁。他双腿死死钉在湿滑的泥地上，双手像铁钳一样握住那根带有杠杆的竹竿。看着女孩被水流冲得偏离了竹竿，老白咬紧牙关，看准时机，猛地一压杠杆，竹竿前端那个绑着大网兜的铁丝环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地套住了女孩的腰。

“套住了！”老白大吼一声，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他顾不上手掌被粗糙的竹竿磨得生疼，拼尽全身力气往回拽。

此时，守在五十米外玉皇花园院内的人也闻声赶到。老白和几名队员翻过栏杆，将麻绳死死缠在手腕上，几个人像拔河一样，在泥泞的岸边一步步往后退。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和竹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女孩终于被一点点拖回了岸边。

当老白把女孩拉上岸，自己一屁股瘫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竹竿磨出了血泡，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女孩渐渐恢复呼吸的脸，紧绷了一路的神经这才猛地松懈下来。

这十年间，老白和他的“旱鸭子救援队”先后救起多人。2024年9月17日，卢氏县见义勇为评定委员会正式将白书杰等6人确认为见义勇为人员。2025年春，在颁发证书的仪式上，老白和队员们戴上了大红花。阳光照在红花上，也照在老白满是皱纹的脸上。他依然是旱鸭子，依然怕水。但在那条吃人的大渠边，他硬是用二十年的执念，架起了一座永不沉没的桥。

图片说明：

1：前排左一为白书杰
2：救人的照片
3：第二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