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无芳一的故事》２
小泉八雲

某年夏夜，住持被请去为一位亡故的檀家举行法会，于是只留下芳一与寺男，自己便出门了。那晚十分闷热，盲人芳一为了乘凉，走到寝室前的走廊上坐着。走廊正对着阿弥陀寺后方的小庭院。芳一一边等住持回来，一边练习琵琶，以排遣孤独。

夜已深，住持仍未归来。空气依旧闷热，屋内无法安坐，于是芳一继续待在外面。忽然，他听见从后门方向传来脚步声，有人穿过庭院，走到走廊前，在他面前停下——但那人并不是住持。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突然粗暴地喊道：

“芳一！”

芳一大吃一惊，一时答不上话。那声音又像下命令般严厉地喊道：

“芳一！”

“在……在！”芳一被吓得缩成一团，“我眼盲……不知是谁在呼唤我！”

那陌生人随即放柔了语气，说：

“别害怕。我是住在这寺附近的人，奉命来传话。我的主人是位极高贵的大人，如今带着众多随从在赤间关停留。今日他前往坛之浦参观战场，听闻你擅长讲述那场战役，想亲自听你演奏。现在立刻带上琵琶，随我前往大人等候的府邸。”

当时武士的命令不可违抗。芳一只得穿上草履，抱起琵琶，随那人离开。那人引路十分熟练，芳一必须快步跟上；牵着他的手硬如铁一般。铠甲碰撞的声音告诉他，那人全副武装——大概是某位贵人的侍卫吧。

最初的惊恐渐渐退去，芳一开始觉得自己或许走了大运。既然对方说“高贵的大人”，那必定是一流的大名。

不久，武士停下脚步。芳一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座巨大的门前——奇怪的是，他从未听说寺附近还有如此大的宅邸。

“开门！”武士喊道。

伴随着闩木拔开的声音，两人进入院内。穿过宽阔的庭院，又在另一处入口前停下。武士大声喊道：

“里面的人！把芳一带来了！”

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拉开襖门与雨户的声音，还有女眷们的交谈声。芳一从她们的语气判断，这里是贵族的宅邸，但他仍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他被牵着走上几段石阶，在最后一级被告知脱下草履。随后，一位女子牵着他，穿过擦得光亮的长廊，绕过无数柱子，踏过宽广的榻榻米房间，最终被带到一间大广间的中央。

芳一感觉到周围聚集着许多人。丝绸摩擦的声音如同树林的风声，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不断传来——那是宫中贵族的语调。

有人请他放松，并为他准备了坐垫。他坐下，调好琵琶。随后，一位老妇人的声音传来——芳一判断她是掌管女眷事务的女中头：

“现在，请您配合琵琶，为大家讲述《平家物语》。”

芳一问：

“整部物语需数夜才能讲完，不知大人想听哪一段呢？”

老妇答道：

“请讲坛之浦合战——那是最为哀切的一段。”

于是，芳一放声吟诵，琵琶声激烈如海战。他以琴声模拟船桨击水、箭矢破空、呐喊、踏步、刀剑击盔、落水之声，逼真得令人惊叹。

演奏间隙，他听到左右传来低声赞叹：

“多么高明的琵琶师！”
“我们乡下从未听过如此技艺！”
“全国恐怕再无第二个芳一！”

受到鼓舞，他越发投入，琴声与吟诵愈加壮烈。等他唱到妇孺的悲惨结局——二位尼抱着幼帝投海的一幕——听众无不发出长长的战栗与哀号，随后哭声四起，悲痛难抑。

过了许久，哭声渐息，随之而来的是深沉的静默。接着，先前的老妇人开口说道：

“我们早已听闻您是琵琶与吟诵的名手，但没想到竟有如此技艺。殿下非常满意，打算厚赏于您。此外，殿下希望您在接下来六夜，每晚都来此演奏。等此行结束，殿下便会启程返乡。

明晚也请在同一时刻前来。今晚接您来的侍从会再次前往迎接。

还有一事必须转达：殿下此行是秘密出游，因此您不得向任何人提及您来过此处。务必守口如瓶。

现在，您可以自由返回寺中。”

芳一深深致谢，被带到门口，果然那位侍从已在等候。他被送回寺后方的走廊，侍从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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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泉八雲（Lafcadio Hearn）是一位深深迷恋日本文化的作家，以描写怪谈与民间故事闻名。
他以细腻的笔触记录明治时代的风土人情，让世界看见日本的独特魅力。
代表作《怪谈》至今仍被视为日本文学中不可替代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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