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耳FM
26-06-25 17:46 微博认证:音乐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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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未走后的第一个月,林屿发现自己开始数数。

不是刻意去数,是身体自发的。他每天早晨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上面有几道裂缝。一共有七道,中间那道最长,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每天数一遍,每天都是七道,可他还是要数。不数的话,他不知道醒来之后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陈未在的时候,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翻身,把胳膊搭在她腰上,脸埋进她后颈和枕头之间的那个凹陷里,再闭眼赖上五分钟。她身上有种很淡的温度,刚睡醒时皮肤微微发烫,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石头。那五分钟是一天里他最软弱的时刻,也是他最有安全感的时刻。现在他翻过身去,那边的被子是凉的,床单平平整整,没有人的体温把布料压出褶皱。他把手伸过去,手掌贴在那片空荡荡的床单上,凉的,又缩回来。

他决定不再翻那个身了。他改成每天数裂缝。数到七,就起床。

刷牙的时候他又遇到问题。杯子里只剩一把牙刷,立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根被拔光了叶子的树枝。他挤牙膏的时候习惯挤两段,一段短的给自己,一段长的给陈未,因为她总说牙膏沫要多才刷得干净。挤到第二段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悬在牙刷上方,牙膏管口滴下一滴透明的液体落在洗手池里。他看着那滴牙膏慢慢晕开,用水冲掉,然后默默把自己那段的量加长了一些。

出门上班,走到玄关,他的目光会自动落在鞋柜的第三层。陈未的帆布鞋还放在那里,白色的那双,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左脚鞋舌有点歪。她穿鞋从来不把鞋舌捋正,林屿每次看到都要蹲下去帮她调整,她就靠在他背上一边笑一边催他快点要迟到了。现在那双鞋还歪着鞋舌,他想蹲下去捋正,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怕万一捋正了,她回来的时候会觉得不对劲。

其实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可他不敢让那双鞋发生任何变化。仿佛只要那双鞋还在那里,歪着鞋舌,保持着那天她脱下来时的样子,她就随时可能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一边单脚跳一边喊"林屿我鞋呢"。

这个念头让他站在玄关愣了整整两分钟,直到手机闹钟第二次响起,才把他从那个幻觉里拽出来。

公司的日子变得很难熬。他坐在工位上,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上滚,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陈未的工位在他斜对面,他们本来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分手后她申请调去了另一个部门,搬到了楼上。位置空出来了,新来的人还没安排,那台电脑还黑着屏,椅子推进桌底。他每次抬头都看见那个空座位,看见显示器反光里映着天花板的灯管,看见桌上她没带走的那个笔筒,里面插着两支圆珠笔和一把剪刀。

那把剪刀的刀刃是交叉的,像一个永远在等待的手势。

他开始在午休时间去楼梯间坐着。那里没人,安全,安静,水泥墙把所有的声音都吸收了。他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点开和陈未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开始往前翻。第一条是三年多前,他们还是普通同事的时候,她发消息问他打印机怎么连。他回了一段很详细的步骤说明,最后加了一句"搞不定的话我下来帮你"。她回了一个"好"加上一个笑脸表情。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然后又垮下来。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他们第一次约饭的对话,看到她发来一张猫的照片说"像不像你",看到凌晨两点她抱怨失眠他回了一个半小时的语音,看到他们确定关系那天她发了一句"那说好了啊"他回了一句"说好了"。翻到最后一条,就是那个"好"字。他回了她"好",她没再回任何东西。对话到此结束,像一本书被硬生生撕掉了后半部分,结局悬在半空中,永远落不下来。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额头抵着墙壁,水泥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他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来来去去,不知道哪一双是陈未的。他竖起耳朵听了很久,可楼上的脚步听起来都一样沉闷,他分辨不出哪一声是她踩出来的。

周末更难熬。以前他们周末会一起做很多事,逛超市、看电影、去公园划船,甚至只是一起瘫在沙发上各自刷手机,都让他觉得日子是满的。现在周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时间像流沙一样从他手里往下漏,他抓不住任何东西来填满它。他试过约朋友出来,可朋友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偶尔出来一次听他倒倒苦水,第二次就开始委婉地说"别老想她了"。他不敢再开口了。

他开始一个人去他们以前常去的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经过零食区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伸向陈未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薯片,摸到包装袋的瞬间又缩回来,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生鲜区,他会盯着那些蔬菜发呆——陈未做饭,他打下手,她总是嫌他洗菜洗不干净,抢过来自己又洗一遍。现在他买回去的菜,洗得再干净也没人嫌弃了,炒出来一盘一盘地吃掉,味同嚼蜡。

有一天他买了一盒草莓。陈未最喜欢草莓,每次都把最大最红的那颗留给他,自己吃小的。他把草莓洗好装在碗里,摆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草莓,一颗都没碰。他就那样看着,从下午看到天黑,看着草莓表面的水珠慢慢蒸发掉,看着红色在灯光下一点点变暗。他在等什么?等一双手伸过来,拿起最大那颗递到他嘴边说"给你"?等一个声音在旁边抱怨"你怎么不吃啊放着都坏了"?

什么都没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碗正在腐烂的草莓。

最后他把那碗草莓倒进了垃圾桶。碗底残留的红色汁液像一道伤口,他洗碗的时候用了很多洗洁精,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碗壁干净得能照出他的脸。他把碗扣在沥水架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走开了。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卧室。那张床太大了,两个人睡的时候刚刚好,一个人睡就显得空旷得可怕。他试过抱着枕头,试过把多余的被子堆在陈未那一侧,试过开着电视睡,都没有用。闭上眼就是她的脸——笑起来的、生气的、皱着眉头的、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怎么都关不掉。

凌晨四点,他坐起来,做了一个决定。他打开衣柜,把陈未没带走的那些衣服拿出来,找了一件她最常穿的灰色卫衣。那件卫衣很大,她总说是偷他的,他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他把卫衣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布料柔柔软软的,领口还残留着洗衣液的味道,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很淡,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他就这样抱着那件卫衣重新躺回床上,脸贴着布料,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梦里陈未背对着他,在衣柜前面翻找什么,头也不回地说"我那件灰色卫衣呢,你看见没"。他在梦里回答了,可他说了什么醒过来完全记不得了。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怀里的卫衣被他的汗浸湿了一块,他把它叠好,放回衣柜原来的位置。

他慢慢摸索出一套活着的办法。每天下班绕远路走另一条街,避开以前和她一起等过红绿灯的那个路口。点外卖的时候避开她喜欢的那几家店,改吃以前从不吃的口味。手机里她的相册被藏进了加密文件夹,他规定自己一个星期只能看一次,后来改到半个月一次,再后来改到一个月一次。他以为自己快要成功了,快要恢复正常了,快要变回那个认识陈未之前的林屿了。

直到那个周末。

他去商场买衣服,试衣间的帘子拉上后,他听见隔壁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在喊外面的同伴:"你看这件怎么样?我穿会不会显胖?"那个语气,那个尾音上扬的语调,和陈未一模一样。他整个人僵在试衣间里,手里拿着的牛仔裤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听着隔壁那个女生和同伴叽叽喳喳地讨论衣服,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他把手按在胸口上,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一样地跳,震得他掌心的皮肤都在发麻。

他拉开帘子冲了出去,那个女生刚好也从隔壁出来,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在镜子前面转圈。不是陈未,当然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可他在那一瞬间,分明以为自己听见了陈未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像她正站在一面墙之隔的地方等他去接她。

他跑出商场,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路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没人停下来问他怎么了。他喘了很久,等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家的地铁上,他靠着车门站着,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壁上闪过一帧一帧的广告灯箱。陈未以前说,坐地铁的时候最喜欢看这些灯箱,像翻一本快速翻动的画册。他从来不看灯箱,他都是看她。看她侧脸被光影切成明暗两半,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看她偶尔发现他在看她就红着耳朵说"看什么看"。现在他盯着那些灯箱看,想替她多看几眼,可灯箱太快了,什么都看不清就过去了。

他回到了那个空房间里。换鞋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双帆布鞋,鞋舌还是歪的。他蹲下来,伸出手,这一次把鞋舌捋正了。很轻的一个动作,手指碰到布面的触感粗糙又熟悉。他站起身,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那堵空白的电视墙。

他忽然开口说话了:"我今天在地铁上看了灯箱。"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弹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干净。没有人回应。他又说:"有好几个是汽车的广告,还有两个是化妆品的,还有一个好像是公益广告,没看清就过去了。"

停了一会儿,他继续:"我还碰见一个人,说话声音特别像你,吓了我一跳。后来发现不是,我就跑了。"

沉默。房间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他把后背靠在沙发靠垫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又开始数裂缝。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六道七道。数完了。

他偏过头,看着沙发另一头——以前陈未总是缩在那里,把脚搁在他腿上,一边刷剧一边使唤他给她剥橘子。现在那头空空的,沙发坐垫连个凹陷都没有,平整得像从来没人坐过。

他伸出手,在那个空位上拍了拍。手掌落在布料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拍了一下,又拍一下,然后把手放在那里不动了。掌心下面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把手搁在那里,像在等什么来填满它。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还要多久。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但他开始明白一件事——他不是在等她回来,他是在等那个能和她一起坐在这个沙发上剥橘子的自己,重新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可那个人,大概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融进四周的墙壁中。

很久之后,他小声地说了一句:"今天的草莓,我吃了。挺甜的。"

这句话散在空气里,飘到天花板,飘到墙角,飘到那七道裂缝中间,然后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把床上的两个枕头并排放好,然后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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