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倦夏
26-06-25 21:43

“我为前尘立碑。碑文仅此一句:二十个春天以身殉你,别再留停。”

夏天,我心中残存的春日再度剥落,惟有一场在雨中孤注一掷燃烧的大火警醒我,暴雨、泥泞、雷电都无法将春天淹没,自卑、疼痛、脆弱也无法阻止季节错落,只是时间必定向前,失去注定是生命的苦果。而长夏不过是春之余韵,我又何必执着。

从前是谬误,是错失,是妥协,是纵有不舍却只能接受离别,是无可奈何却只能目睹寂灭。仅仅一年,我在独木难支中彻底褪去天真青涩,也在匆匆流水里明白世事常难万全。

一帧一帧品过往昔,千万遍看清自己心存别扭与拧巴,无数的脆弱敏感赠予我无尽叹息,这一路走来实在是有太多彻夜难眠之际,偶尔疼痛剜心,竟也觉得生命哀然,我永远也走不进春和景明。于是血肉相离,声嘶力竭的疼写尽本就摇摇欲坠的魂灵里,待锥心刺骨逝去之后,惟余一腔麻木与疲惫低回不已。

生命中有锈迹斑斑,骨骼上有淤青镌满,心房里有潋滟长憾。偏偏这点夏日蔚蓝,却令我走尽了一切苦难。错过亲人葬礼之际几欲肝肠寸断,失却所恋之人之时也曾落得难堪,就连这尘寰情谊都无法做到一切圆满。不过三百六十日,我却已淋过潮乱的大雨,有过短暂的惝恍迷离,从而恢复清醒。

可纵然前尘已尽,那此间涩苦仍令我的旷野寸草不生,从此我的生命永囿那未竟隆冬,我曾以为我此生再难寻得镇定从容。但时间解我于倒悬,成长予我以平静。时至今朝,爱别离已尽,怨憎会将逝,除却生老病死,我再无心情之一字。每思及此,倒也深觉他人赠我伶仃,或也未尝不可。五蕴炽盛,心有所望,必将受困,今回归空寂,倒也落得一个轻松自在。

我并非年少之我。那时的我尚且怀抱着天真,不知道人与人之间原来有这样多的不得已,也不知道这世间青松落色从来不曾止停,心失热忱之后,便仗马寒蝉,直至身若不系之舟、心似无根之木,竭尽所能地挽留也换不来怜悯,才接受己身本就渺小如微尘,面对事实变迁、人间冷暖,我们都束手无策。

昔日旧景恍若飞鸿踏雪泥。那些摇摇欲坠的曾经有如一纸潮湿卷皱的日记,往事仍旧清晰,从前仍然铭记,可我却再也不能回到过去。太多次,我都曾反反复复地陷入过往,一遍又一遍地历经凌迟,像一个赌徒。我赌我会痛到麻木,也赌我会对被爱一事认输。无论如何都留不住的人,便洒脱地祝福。

困厄与侥幸,濒死与重生,束缚与超脱,这几个词已足以概括我的前生。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百态之世原是苦海,看破红尘方为上岸。
我无惧一身孑然,又何生执念。

山有山的嶙峋,水有水的浊清,我有我的不得已,我难以控制相遇的结局,如此,便无须惋惜。
我终究是要向前走的。
那么今朝举杯,我为前尘立碑。碑文仅此一句,却足够恸心:二十个春天以身殉你,别再留停。

祝我,切勿留停。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