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威sV
26-06-25 21:45

小小说

薛三
帅威著

屯子的土路总带着股泥土腥气,尤其雨后,踩上去能印出深深的脚印。薛三的脚印,在我家院子里叠了一层又一层——我是后来才知道他正经名字叫薛小青的,可“薛三”这两个字,早就像院墙上的爬山虎,在我心里爬了十几年,带着烟火气,也带着光阴的温度。

他来的时候从不敲门,推开栅栏门就喊一声,声音亮得能惊飞院墙上的麻雀。母亲听见了,会隔着窗应一句“三哥来啦”,父亲则起身往炕沿让,“三哥坐”。等他一走,母亲收拾碗筷时会轻声念叨:“薛三这话说的,没个谱。”父亲也会摇摇头:“薛三就是这性子。”我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跟着默念“薛三”,小时候还觉得这是个秘密,后来才懂,屯子里的人叫他“三哥”是客气,叫他“薛三”是熟络,像老伙计之间拍着肩膀喊小名,没什么恶意,反倒是种默认的亲近。

他总爱往我家炕沿上坐,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卷,打火机“咔哒”一响,烟雾里裹着的话就漫出来了。说东家长西家短,说地里的收成,说电视里的新闻,对的错的都掺在一起,像一锅熬得稠稠的粥。小时候我总爱跟他犟。他说“有钱的都是坏蛋”,我就举着课本告诉他“劳动致富光荣”,他瞪着眼拍炕沿,我也梗着脖子不让步,最后往往是母亲端来一碟瓜子打圆场。他说“印度夹在中国和俄罗斯中间”,我搬来地图铺在炕上,手指划过国界,他眯着眼看半天,突然一拍大腿:“你这图印错了!”我气得跳脚,他却笑得前仰后合,往我手里塞颗糖,说“逗你玩呢”。

后来慢慢长了个子,那些曾经觉得非争个对错不可的话,突然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说“有钱的都坏”,我就点头:“可能是吧。”他说“印度在中间”,我就应着:“您说得是。”看着他被顺毛时那副有点得意又有点茫然的样子,心里竟会泛起一丝柔软。原来顺着他,不是认输,是忽然懂了,他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对错,只是有人愿意听他说说话。那些被家人嘀咕的唠叨,在我听来渐渐有了别样的意味,他的声音像老座钟的摆锤,规律地晃着,能把心里的烦躁晃散。

他是真的热心肠,热得像灶膛里烧得通红的炭火,总想着给旁人添点暖。家里的牛棚梁上,还留着他当年钉钉子时凿出的小坑;猪圈的栅栏,是他带着父亲一根一根夯进土里的;就连我每天睡的炕,也是他蹲在地上,一锨一锨和泥,一块一块砌起来的。前两年新盖的门斗,他还来搭了把手,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爬高时动作已经有些迟缓,却还是梗着脖子说:“这点活,我还行。”年轻时候,他爸留给他那几亩好地,肥得能攥出油来,他眼皮都没眨,全塞给了薛四。“他是弟弟,日子过得紧巴些。”当时他是这么跟我爸说的,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递出去的不是能扎根糊口的生计,只是一捧无关紧要的土。

他总帮别人干活,谁家盖房缺个帮手,谁家收秋少个人手,喊一声“薛三”,他准到,汗流浃背地忙完,管顿饭就行,钱是万万不肯收的。“都是乡里乡亲的,提钱干啥。”他挥着满是老茧的手,笑得憨厚。就因为这样,他年轻时没出去打工,到老了手里也没攒下几个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从没听他抱怨过一句。

可他那个弟弟薛四,却是个不省心的。屯子里的人都说,这哥俩像是老天爷特意拧在一块儿的两股绳,总在较劲。有一次家里请他俩吃饭,还有帮过忙的乡亲,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满是喧闹的酒气和笑声。薛三和薛四挨着坐,起初还好好的,薛四给薛三递了颗烟,薛三帮薛四倒了杯酒,像模像样的亲兄弟。可酒过三巡,不知薛四说了句什么,薛三眉头一皱,两人便低声拌起嘴来。声音越来越大,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劝,薛四却猛地把筷子一甩,摔门就走了。

薛三脸上挂不住,红着眼圈想找人说薛四的不是,可满桌人不是劝他“亲兄弟别计较”,就是低头喝酒装没听见。他憋了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父亲皱着眉说了句“多大点事,别在这儿闹”,他哭得更凶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爷爷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一拍桌子:“你在干什么呢!”他吓得一哆嗦,竟“扑通”一声给爷爷跪了下来,头往地上磕,嘴里含混地说着“我就是气不过”。爷爷被他气的手都抖了,父亲赶紧拉他:“三哥,你这是来我家闹事的?”他这才像被抽走了力气,想忍哭却忍不住,抽抽噎噎地站起来,踉跄着推开门,往自己家走,背影在暮色里看着格外孤单。

谁也没想到,那之后没两年,薛三就抽了风。送医院抢救回来,人就不一样了,整日待在屋里,不怎么出门,更别说来我家串门了。听母亲说,他现在不吃饭,要吃就得喝酒,有时候啃着雪糕,旁边也得放一杯白酒,身体一天比一天糟。而薛四,那个他当年把好地让出去的弟弟,竟连管都不管,别说送他去看病,连面都很少露。

如今我读高一了,晚自习回家,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虫鸣。有时候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会突然想起他推门进来的样子,想起那句亮堂堂的招呼,想起他蹲在地上和泥的背影,想起他那些错得离谱的话,想起他在酒桌上哭得像个孩子的模样。心里空落落的,像被风刮过的院子。

我总在想,薛三这一生,活得像棵老槐树,默默给人遮阴,却没结下什么甜果子。他把热乎心肠给了旁人,把地给了弟弟,把力气给了日子,最后却落得这般凄凉。屯子里的土路还在,只是他的脚印,再也不会叠在我家院子里了。不知道下次放假回去,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听他再唠叨一句,也好啊。

毕竟,这世上叫薛小青的人或许有很多,可属于我们屯子的那个薛三,只有一个。他带着烟火气的唠叨,他挥汗如雨的背影,他在饭桌上掉的眼泪,还有他那颗热得发烫却没被好好善待的心,都已经刻进了这屯子的光阴里,也刻进了我的记忆里。

发布于 黑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