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心至纯
26-06-25 22:57 微博认证:美食博主

冬至的饺子

冬至这天,母亲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

我走进厨房的时候,她已经揉好了面,正在案板上擀皮子。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面团被擀成一张张圆圆的皮子,中间厚边上薄,薄得能透出光来。旁边的大碗里装着调好的馅料,猪肉白菜的,加了姜末和香油,香气在厨房里飘散,还没下锅就已经让人馋了。

“来,包饺子。”她头也不抬地说,把擀好的皮子摞成一小叠,推到我面前。

我洗了手,坐下来,拿起一张皮子,舀了一勺馅,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折起来捏边。小时候包得歪歪扭扭的,总是被母亲笑话“饺子没吃饱,先被笑话饱了”。这些年独自在外,偶尔也自己包过,手法倒是比以前整齐了些,但和母亲包的那些挺着肚子、褶子匀匀的小元宝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她包的饺子一排排摆在盖帘上,齐齐整整,像列队的士兵。我包的瘫在旁边,东倒西歪的,她看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我包的放在另一头,像是给特殊学员留了一个单独的方阵。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阳光,但屋里的灯光暖暖的,照着案板上的面粉,照着她微微泛白的鬓角和满是面粉的手背。她说,冬至这天吃饺子,耳朵就不会冻掉。这个说法我从小听到大,每次都说“现在冬天又不冷,怎么会冻掉”,但她每年都会说一遍,我也每年都听一遍。有些话就是这样,说出来不是为了被记住,而是为了让那个日子变得不一样。

煮饺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白胖胖的,一个个浮上来,像一锅在洗澡的小鸭子。母亲用漏勺轻轻推着它们,以免粘在一起。她说饺子浮起来就熟了,但还是要再煮一会儿,让皮子熟透。这句话也每年都说。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我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皮子筋道,馅料鲜香,汤汁在嘴里迸开,烫得人直吸气。太好吃了,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这一口。

“慢点吃,烫。”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眼里有笑意。

我让她也吃,她才夹了一个,慢慢嚼着,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她吃得比我慢得多,我吃完一盘的时候,她才吃了三四个。很多年了,我一直吃得很快,总觉得热乎的东西要趁热吃才对;而她总是吃得慢,像是故意留着,等着把饺子一个一个嚼成记忆。小时候是我等着她,现在是她等着我,时间的流速在我们之间错开了,但桌上的饺子还是热的。

吃完饺子,母亲端来一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喝了。”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清淡的,带着一丝面粉的甜味,暖洋洋地从喉咙滑下去。

窗外飘起了细雪。起初只是一点点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盐,后来渐渐密了起来,变成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的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冬至的雪,落在冬至的饺子碗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是这一年最后的日子在轻轻落下。

“明年冬至,还回来包饺子。”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不像邀请,更像陈述一件她已经替我定好了的事。

我看着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梨树被雪覆盖的轮廓也渐渐模糊了。我想说好,但张了张嘴,只应了一声:“嗯。”

明年冬至还早,但我知道,到了那天,她还是会早早起来揉面、擀皮、调馅,把包好的饺子摆在盖帘上,等我进门。她不需要我说好,她只是要一个“嗯”,就足够撑过这一年。我想再坐一会儿,把这一屋子的热气和雪夜,收得再久一些。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