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之后,逐渐填满日常生活的一件事,是学习如何与自己相处,尽管大多数时候,这种所谓的相处更像是一种乞求或是谈判,我有时扮演着一位家长的角色,不断地对着家中那个情绪敏感多变,且对于社会现实颇具抵触心理的孩子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要不今天咱们再试一次?”
“就先从迈出家门开始吧。”
“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
“没有人会责怪你,我也不会容许任何人责怪你。”
而有些时候,我又感觉自己是这个孩子。
如此日复一日的拉扯,让依附在内心深处的矛盾伴随着这具身体的主人一起长大,并被不断激起的逆反心理拖拽到性格的浅表,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在这间居住了这么长时间的屋子里,或许一直都不是只有我一位住户。这里有一个自诩拥有崇高理想且永远在寻求自由的灵魂,和一具能够自由移动却在厌倦肉体的劳累后选择忠于欲望的身体。然而我也不知道,是灵魂被困在这座身体的牢笼之中了,还是说,是被肉体养分滋养的灵魂某一天突然变得叛逆。总之,或许是当人长期处于静止不动的状态下时,自身的存在伴随着时间的吞噬与消亡会变得越来越无法忽视,于是这个灵魂每天都在尝试与这具笨重的肉体沟通,试图夺回主导甚至操控它的权力,一次又一次尝试劝诫它接受自我的约束与节制,好让彼此都能提早体会到自由。两者在我的见证下逐步实现了分离,我自动选择了灵魂而非肉体作为更能代表本我的存在,或许是因为,踏着轻盈的脚步向下布道,比起拖着沉重的躯壳向上攀登,更加让人无法拒绝,而这也让如何规训一具不听话的身体变成了一件有挑战的事情,用更具游戏与策略性的视角,过滤了过程的劳累与坚持,日常生活迎面而来的强度,也在文学性的思考中得到了适当的抵消。
如果有一天,也一定会有那么一天,这具身体无法再继续作为承载灵魂的容器运作下去,它会伴随着自然界亘古不变的一套法则,转化成与宇宙间的星尘别无二致的存在,到那时,我的灵魂将会去往哪里?还是说,我的身体其实是一台提供播放功能的机械,那些通过我的眼睛摄入的景色,装进肚子的食物,甚至是刚刚喝下的水,都被它转化成为了承载着信息与影像的卡带,它们是身体的造物与附庸,而灵魂不过是一节电池,让一切成立,也让一切发生。所以伴随着我的死亡,机械与卡带物理意义上的消解,作为电池的灵魂也会一并枯竭吗?还是说,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外一台这样的机械,同样在等待着被它唤醒?
有一次,深夜与皮特从伊西翁开车回村,行驶在弯道众多却鲜有路灯的山路上,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橄榄树林。时不时我们会因为夜里穿越道路的狐狸与豺狼而紧急刹车,甚至有时会撞见野猪与野兔,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一只面部花纹非常诡异的奶牛,在车灯的照耀下,犹如一闪而过的幽灵一般,这让我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明明胆子很小,却热衷于阅读记载各种灵异事件的刊物,最后总是在夜里害怕到难以入睡。借由这个契机,我向驾驶座上的皮特问道,是否相信这个世界上那些光怪陆离的超自然现象,在我们将浪漫主义的解读摆在一边后,皮特向我例举了历史上许多的学者,曾试图通过各种实验来证明甚至观测灵魂的存在,他们的理论高度相通的一个支点在于,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物质与能量不会凭空诞生,而是无止境地经历着转化。就好比一个正在思考的人,和思考这个动作所产生的能量,其所拥有的心理认知势能,都能根据一个人摄取信息、开始思考、产生创意到最后作出决策的过程,被划分为积蓄阶段与释放阶段的不同势能,而能量又是可以通过对其重量或是体积的测量被观测到的… 想必等到科学进步到一定程度的未来,划分它们的理论还会更加严谨,等到那时,人们应该也已经发明出足以定义灵魂重量的全新单位,就选用字典里某一个不太常见的生僻字眼来命名,与此同时也会磨灭人类对于来世的最后一抹幻想。
想到这里,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正确的答案,而是一个我能接受的轮回形式,因为哪怕我的灵魂能够在我的肉体消散过后继续旅行,它也不会有机会,再找到另外一台能够播放这些记忆影像的完美机械了。我觉得这种感觉,也许可以用那些日常生活中时常出现的既视感来解释,它们或许是属于此刻被我占用的这个灵魂的东西,但破译这些影像文件的密码,被铭刻在了更古老的一具肉体之上,此刻早已消散。我相信我的灵魂,终有一天也会忘记,自己曾被短暂收容在一具不完美的、懒惰的、甚至时常会招致自我厌恶的肉身之中,但是,无论是作为承载星球记忆的介质,还是滋养水土的养分,只要它的旅程仍在继续,我都希望它能带上我的祝福,替我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