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心至纯
26-06-26 07:11 微博认证:美食博主

回乡

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水泥路是去年新修的,一直铺到家门口,比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好走多了。但路两旁的房子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青砖灰瓦的老屋,有些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像是一张张被岁月磨旧了的脸。村口那棵大榕树还在,比记忆里更粗了一圈,枝丫伸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伞盖。树下坐着一个老人,在看远处,手里捏着一根烟杆,烟已经灭了,他还捏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放慢车速,按了一下喇叭。老人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认出了我,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回来了?”我摇下车窗,叫了一声“三叔公”。他点点头,把那根灭了的烟杆在鞋底敲了敲,又塞回嘴里,像是完成了某个仪式。他说:“你妈念叨你好几天了,快回去吧。”

车子继续往里开,两侧的田野空荡荡的,稻子已经收过了,只剩下齐整整的稻茬立在地里,像一片沉默的士兵。远处有几只白鹭落下来,在田埂上踱步,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数什么。晚霞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又慢慢地变成淡紫,层层叠叠地铺开。村庄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枝的声音,和远处谁家鸡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到了家门口,母亲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系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大概是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久。看见我下车,她迎上来,嘴里说着“饿了吧,饭马上好”,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包。我看着她,头发又白了一些,背也好像更弯了一点,但精神还好,眼睛里亮亮的,跟小时候我放学回家时一样的眼神。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堂屋的方桌还是那张,条几上摆着父亲的遗像,照片里的他戴着眼镜,微微地笑着,和很多年前一样年轻。母亲见他回来了,端出饭菜,一碗红烧肉,一盘青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馒头。都是我爱吃的。我说怎么做了这么多,她说不多不多,你难得回来一趟。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天黑透了,满天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深蓝色的布上。风凉凉的,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远处的田里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这片田野在说着梦话。

母亲端着一碗水出来,递给我,也搬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说村东头的叔公前几天走了,说谁家的新房子又盖起来了,说地里的菜今年长得不错。都是些平常不过的家常,但在这满天的星星和虫鸣里,每一个字都像是星星落下来,被风带了很远。从前的夜里我总嫌这些小话琐碎,如今却在风里一句一句地接住,生怕漏掉什么。

夜更深了,母亲说:“不早了,去睡吧。”我应了一声,起身回屋。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她还坐在院子里,头微微仰着,看着天上的星星。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很淡,像一个正在慢慢变旧的好梦。

躺在老屋的床上,被子是白天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蓬松松的裹在身上。窗外是虫鸣和偶尔的犬吠,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我闭上眼睛,心里觉得很踏实。这里的一切都慢,慢得让人忘了时间,忘了那些在城市里每天都在追赶的东西。这大概就是回乡的意义吧——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在日子的缝隙里,重新呼吸一次,重新确认自己从哪里来,重新摸一摸那些旧物的温度和纹理。

明天早上,会有鸡叫声把我叫醒。母亲会早早起来煮粥,院子里的露水会打湿鞋面,村口的大榕树下还会坐着那些老人。一切都没有变,一切也都在变。但我回来了,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个院子里,和这一村的星光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也不必赶。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