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织
26-06-26 08:27 微博认证:头条文章作者

看守鸡舍的狗,或匹诺曹

我已经在评论《环形山之谜:地狱边缘与木偶剧院》http://t.cn/AXS0vJIB时介绍过《匹诺曹:非存在的存在》。现在谈谈这本书的另一个观点。阿甘本认为:在极乐世界逗留五个月,蜕变为驴——这是木偶生命寓言的核心。

极乐世界、玩具国一整年三百六十五天全是假期,全城全是 8–14 岁的少年,没有大人、没有管教者,只剩玩乐:街上到处打弹珠、骑车、捉迷藏、翻跟头、演小戏、吹口哨,这是一个日夜不停的流动戏台。孩子们在那里都会变成驴。

按文前题记、阿里斯托芬《蛙》中的引语“神啊,我是一头驮着秘仪的毛驴,可我再也不想驮着它们了!”这头驴就是剧中狄奥尼索斯的奴隶克桑西阿斯。酒神为了去冥界带回悲剧诗人欧里庇得斯,假扮大力神赫拉克勒斯,逼迫奴隶克桑西阿斯全程背负所有行囊。一路上狄俄倪索斯只会发号施令,这才有了克桑西阿斯 “我真是只扛着难题的驴” 的抱怨,他想找死人代劳也失败,只能被迫扛包前往冥府渡口。此后看门官埃阿科斯听说 “赫拉克勒斯”(狄奥尼索斯伪装的身份)当年偷走冥府三头犬,要狠狠拷打此人泄愤。胆小的狄奥尼索斯立刻和克桑西阿斯互换戏服,让奴隶顶着赫拉克勒斯的装扮替自己受罚。

(注:赫拉克勒斯的十二项功绩的最后一项——不用刀剑、兵器,必须徒手制服刻耳柏洛斯,把它活着带到人间给国王亲眼查验,事后再送回冥界。)

木偶和我昨天说的酒神替身、公牛是同一种身份的不同表达(见图3)。他们的表现总是成为他们即将遭遇的灾祸的预言,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以为他们言说的是他者,就像忒拜国王彭透斯,他逮捕狄奥尼索斯时实际上只是绑了一头公牛,而不久之后他发狂的母亲拎着她亲手砍下的彭透斯的头颅说自己猎杀了公牛。阿甘本说《匹诺曹》中的驴或极乐世界的居民甚至无法通过一面镜子来辨识自己。这也为什么他们背负着秘仪、神秘,即那种难以解释的、不知如何到来的酒神惩罚,而在一开始他们往往要凌驾于酒神之上,直到不得不面对极度的悲伤或死亡才有所理解。

变成驴这件事,是早有预兆的:

【木偶第一次坦白地甚至是“截短鼻子”(罕见地说实话的场合)地宣告了自己的人生信条: “我半点都不想学习,追蝴蝶、爬树掏鸟窝才有意思。”此刻,会说话的蟋蟀显露出先知的本色,尽管它的预言太不吉利: “长此以往,长大后你只会变成一头大蠢驴。”】

这只蟋蟀在匹诺曹的父亲杰佩托屋子里住了上百年,代表道德规劝的长者——就像彭透斯的那位规劝他信奉酒神的外祖父卡德摩斯。蟋蟀被匹诺曹用木槌打死后以鬼魂形态多次现身。匹诺曹每次闯祸、受骗、走歪路时蟋蟀会再度提点他,直到故事后半段,它还拥有一间小屋,收留了落魄的匹诺曹与杰佩托。

阿甘本认为,匹诺曹不是一下子变成驴的——在变成驴之前,他干过狗的差事,这是变成驴的前兆。

【农民在捕兽夹里逮住了木偶,往他的脖子套上一个“布满铜钉的大项圈”,让他接替刚死的看门狗梅拉姆波 (Melampo ) ,去看守不堪貂鼠侵扰的鸡舍 。 果然,貂鼠的一声招呼“梅拉姆波晚上好”,匹诺曹就变成了那条彻头彻尾的看门狗,与前任唯一不同的是,匹诺曹佯装接受霸王条款 ……“他叫得就像一条正宗的看门狗,汪,汪,汪,汪 " 。】阿甘本把这场经历视为秩序维护:继奴性的变成仙女的卷毛狗梅多罗和被收买的看狗梅拉姆波之后亮相的第三款具有秩序维护者职能的犬类,是宪兵放出的一条追赶匹诺曹的獒犬。

除了无意识随后编造和胆怯虚荣、害怕尴尬,绝大多数时候,匹诺曹撒谎的目的是犯错后逃避追责、脱身跑路。但他一撒谎鼻子就变长,所以他的谎言是被看在眼里很难掩饰的。他成为正宗的看门狗守护鸡舍,但也被宪兵的獒犬追捕,而从头到尾知道匹诺曹爱撒谎的仙女会派自己的卷毛狗化成马车夫的样子把重伤的匹诺曹接回家中。狗也是匹诺曹的一面镜子,但他辨认不出自己。

狗和驴都是匹诺曹的谎言对自己遭遇的预言。

他以驴之躯体溺亡,却又出人意料地以木偶之身重新浮出水面。

【在科洛迪的童话中,死亡的法则充满暧昧与矛盾:几乎所有的角色都同时处于生与死的复合状态,宛如异教冥府的幽魂 —— 既能饮血又能言语,又似基督教地狱的受罚者——饱受煎熬却仍然像活人那样满怀愤怒与轻蔑。或许这部小说的时空背景真的是地狱,而曼加内利在他 1985 年关于地狱的论著中可能是想到了这一点,该作品中有一位主人公,他 “推测” 自己已经死去,但无法肯定,就向那儿的一个陌生人求证(“我猜自己已经死了。你觉得呢?”),得到的回答是:“这是一个不错的假设,除此之外,我也无可奉告啊。” 这位不知其名的对话者寻思了他的生死问题,却 “毫无头绪”;因为但凡身处此境(地狱 —— 哪怕只是一个可能的假设,纯属文学虚构也未可知),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已经死了,“宣称自己活着显然太荒谬”。】《匹诺曹:非存在的存在》p34

注意文中这句“向那儿的一个陌生人求证”——实际上,匹诺曹只需看见自己,他已然是自己的先知,尤其是变成驴在海中沉浮时,阿甘本说大海是故事后半部分起到决定作用的因素,大海可谓法外之境 ,或许这才是流浪木偶毫不犹豫投身波涛的原因——“木偶 一 到悔边,就像小青蛙一样,干脆利落地跳跃,落入水中 。 “大海是匹诺曹的主场。就像哈特克兰在《航行》VI中写的:

着着火,等待一个未曾说出的
我无法宣称的名字:任由你的浪潮
比国王之死更野蛮地撅高,
戴上破碎的花环,成为先知。

在大海中,没有一处不是在自我揭示;如果匹诺曹是一个借说谎开脱罪责的诗人,那他激的浪潮、破碎的浪花、那生死的起伏,一定展示了他被栓起来成为彻头彻尾的狗的经历。吃压力的是匹诺曹,向陌生人求证无济于事。

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