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大海,只是为了海上的汹涌波涛;她爱草地,只是因为青草点缀了断壁残垣。她要求事物投她所好;凡是不能立刻满足她心灵需要的,她都认为没有用处;她多愁善感,而不倾心艺术,她寻求的是主观的情,而不是客观的景。
这段话是许渊冲老师译本的《包法利夫人》的一段话,我觉得这段话写得真好,完全概括了包法利夫人身上的特质,也是她悲剧的来源。
她迷恋的是情绪的戏剧性,她爱的不是大海本身,而是大海汹涌波涛这种充满动荡和激情的意象;她也不喜欢草地,而是青草点缀断壁残垣所构成的忧伤和废墟感。这是一种高度提纯、被文化和想象塑造过的二手情感。
所以我觉得,虽然她后来有过情人莱昂和罗多尔夫,也曾为此一掷千金,债台高筑,但我不觉得她多爱他们,她只是喜欢爱情本身。他们俩,就像要么死,要么去巴黎的意象一样,不过是承载她爱情幻想的容器。她沉浸的,是由信件、幽会、眼泪、狂喜和绝望所组成的那个爱情的情绪氛围本身。所以她注定失望,因为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能完美复刻她内心剧本里的激情。
我想到之前看的一段话,你不能只是阅读思考,不然你只有被动的品味与审美,你应该去创作。我们有某种情绪是很利于写作的,但是如果只有情绪,我们会痛苦,会陷入情绪编织的某种美丽的脆弱里,相反如果情绪变成作品,变成生产就会让我们不至于在痛苦里焦虑,沉沦。
当人只有情绪时,就像爱玛一样,是情绪的容器。情绪像海潮一样涌来,将她淹没,她只能在其中翻滚、沉溺,感到一种美丽的脆弱带来的自怜与痛苦。这是一种纯粹的消耗。可是如果我们把情绪主动塑造成作品,你需要去审视它、描述它、给它赋形。写作是把混乱无形的情绪,纳入语言的牢笼。你在安排词句、段落、节奏,这本身就是建立秩序。你用结构的理性,去梳理情绪的狂暴。这本身就有疗愈作用。当情绪成为作品,它就可能从一个私人的、吞噬性的痛苦,变成一件可以被他人欣赏、共鸣的公共作品。它会从我的痛苦,变成人类的悲欢。这种普遍性的联结感,会极大稀释个人的孤绝与痛苦。
你有情绪,这件事已经十分宝贵了,情绪是写作的燃料,是敏感的灵魂对外部世界的丰富回响。但如果只有情绪,就是一场内耗的火灾。你要先接纳自己的情绪,然后退一步去观察自己,寻找合适的方式去转化,去创作,去生产。不要被情绪所伤。
《包法利夫人》爱玛或许是一个天生的作家,可是她所处的时代,资本主义不断诱惑欲望放纵,人性下坠,以及她的时代和环境下,女性的天赋和情绪能量找不到转化为生产的出口,她的才华没有生产的机会,她的丈夫也不重视她灵魂的哀嚎。她只能把激情用于打理家居、购买衣饰和幻想爱情,最终在物质和情感的债务中走向毁灭。
与之对照的,我觉得是《潜伏》里的晚秋,她喜欢忧伤,喜欢爱情的幻觉,她遇到余则成后,即使他已婚,还是想跟他一起,甚至说,我愿意去给你做丫鬟。余则成费了很大劲送她去延安,送别时对她说:
“晚秋,你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可以选择的。
你想想,你站在一个雄壮的队伍里,高唱着战歌去改变整个中国,那是什么气势?
一个小小的余则成就是路边的一个小小的送行者。你看见了他,他看见了你,你们挥挥手就过去了。
再往前就是更有意义的生活。
沮丧了,无非就是一种高度近视。
为什么不看远一点儿?不就什么都有了?
包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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