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江志》序
清华大学教授黄万里1988年8月8日
暮年的梦里,我总踩在飞仙关潮润的青石板上。江雾裹着蜀西的雨意漫过关楼,鞋边沾着芦山坝的红泥,袖底藏着荥经河的水汽。醒时案头摊着半成的志稿,窗外是燕园的北风,我便知,这青衣江的浪声,早浸进了骨血里。
少时入蜀勘水,沿江流走天全、始阳、荥雅诸县,看夹金岭的雪水一路奔泻而下,心里便存了念头:要为这江作一部活的志。古来志水之书,多记漕运、堤堰、灾祥,像给江河画一张冰冷的脉图。我却想写一部有温度的志——写水的性情,写岸的风骨,写千年里依水而生的人,写被正史漏记的、散落在江风里的文明碎影。
青衣江发于夹金山巅,冰雪初融时只是几缕细流,汇宝兴河的澎湃,穿灵关后峡而出。峡外曾是蛮荒界,司马相如持节凿零关道,劈山开路,从来不是为了帝王的拓疆功业,是为了盐与铁的往来——蜀地的铁器向西去,西羌的盐泉向东来,一条古道驮着生民的烟火,硬生生在群山里踩出了生路。灵关分前后两峡,飞仙关扼守前峡咽喉,灵山峙立后峡门户。古人说“此道惟仙越西域”,是叹山势之险;可我知道,真正踏平险路的,从来不是仙人,是背盐的脚夫、戍边的士卒、往来的商贾,是一代一代把命系在古道上的普通人。
水至飞仙关,芦山河与天全河迎头相撞,荥经河从南岸奔来汇入,一江自此才有了浩荡声势。关楼的影子落在浪尖上,上游三十里,樊敏的碑阙立在芦山的红土里;下游五十里,高颐的双阙守在雅安的田垄间。二人同仕建安年间,同是汉嘉望族,同领州郡之任,门第相当,地缘相接。青衣江上的官船,半日便可往返两岸。春日乡饮酒礼上同席论《春秋》,羌乱时一抚一守书信往来,子弟间的交游,婚嫁里的走动,本是世间最寻常的世谊。可翻遍《三国志》,查尽《华阳国志》,竟找不到半字记载。
正史的笔太重,只装得下帝王将相、逐鹿烽烟;边郡的世家、江上的往来,太轻,落不进史册。好在石头是公道的。樊敏碑的隶书,高颐阙的斗拱,车马出行图的纹路,西王母像的线条,如出一手的刀法里,藏着无需言说的印证。刻石的工匠从芦山走到雅安,顺着江水一路凿下去,把两家人的荣光,把汉家的温厚风骨,都凿进了红砂石里。江水冲不垮,岁月磨不灭,比纸上的史书,更长久。
蜀西多雨,自古称漏天。汛期一至,昏雾锁江,山崩石坠,通途断绝,平畴化作泽国。螺蚌蛟鼍游于城郭,洪涛之声震于千家。待雨收雾散,唯见白屋留着孤树,残梗飘在白沙上,满目萧然。我年轻时见此情景,曾恨江水的暴虐;待勘遍全江的河道,摸透每一处险滩、每一段岸坡,才懂这是江河的本性。它以丰沛的水脉灌溉两岸的田畴,以奔涌的势能催动舟楫,也以汛期的洪水,提醒世人对天地的敬畏。坡陡流丰,是青衣江的禀赋,是利,也是险。治水者从来不能驯服江河,只能学着与它共处。
南下过飞仙关,江水切穿灵山,便是多功峡。崖壁千仞,一线天开,深潭漩流如雷,是全江最险要的咽喉。峡口山势横出如臂,居高临下,顶宽地广。古来兵家在此结营守隘,以为可遏西夷。我看的却是水势——若在此处顺势修渠,可分洪减灾,可引水溉田,可通筏运货。但治水从来不是与水争地,不是把江河捆在石堤里。李冰治岷江,深淘滩,低作堰,顺其性而利其民,才成就了千年天府。青衣江也当如此:不堵,不截,不顺人意改河道,只顺水势利生民。让江水照常奔涌,让两岸的人能安居、能耕作、能行船,这才是治水的本心。
出了多功峡,江面豁然开阔,塘地平展,水势渐缓,一路向南,到嘉州汇入岷江。三江汇流处,细雨空濛,山水都浸在烟霭里。古来多少文人墨客在此停舟,诗句里沾着青衣江的水汽。司马相如的赋里有灵关的风声,苏东坡的词里有嘉州的浪影,四方才士荟聚于此,落笔时,江风正翻过纸页,把浪花的清响,揉进了诗文里。
我年少时做青衣江畔的过客,用脚丈量过每一段江岸;老来伏案作志,用笔记录下每一支水脉、每一段旧事。有人问,一条江而已,何苦耗费半生心力?我总想起飞仙关的汉阙,想起灵关道上的马蹄印,想起汛期过后,百姓在田里补插秧苗的身影。
江河不只是水。它是文明的河床,是生民的血脉,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来路与归处。我作这部《青衣江志》,不为留名,只为给青衣江立一份活的档案——记它的清浊,记它的缓急,记它滋养的土地,记它守护的风骨,记依水而生的,每一个平凡又坚韧的生命。
江水千年不息,志书传之后世。后来者翻开书页,能听见浪声,能看见汉阙,能懂得这一方蜀西山河的分量。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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