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时体弱多病。
爹娘便让我认了一棵雷击木做兄长。
于是我功课不会,就跑去问兄长。
挨夫子骂了,就去找兄长哭。
后来意外救下了悄悄出宫的太子,我被选为太子侧妃。
进宫那日,枯木生芽,枝桠疯长,生生拦住了喜轿。
化形的树妖从背后抱住了我。
轻轻将下颌抵在了我肩上,
「阿水要出嫁,怎么不来问问兄长了?」
1
娘亲怀我时受了惊吓,不足月便生下了我。
因此我自小体弱多病,长得瘦小,反应也比同龄人慢些。
学堂新来的夫子不知道我的情况。
见我没背出昨日学的文章,就杀鸡儆猴,狠狠打了我十下手板。
还罚我抄书,不抄完不准上他的课。
「宋淼珠,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差的学生!」
夫子吹胡子瞪眼,
「连夫子的话都不听,我叫你回家背文章,你背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想解释,我背了的。
我好不容易记住这篇文章,昨夜吃完饭,还对着爹娘磕磕绊绊地背了一遍。
不过今早起床,一碗馄饨下肚,就忘了个干净。
课夫子不想听我解释,让我拿着纸笔滚出去。
我踉跄着被推出了门。
同窗们一阵窃笑,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茫然地站在学堂门口。
这个时辰,爹爹去捕鱼了,娘亲在林员外家洗衣裳。
家里没人。
若是被村里的二麻子撞见我一个人,定又要来欺负我。
思索再三,我抬起脚步,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村口处有一棵枯木。
爹爹说,这是雷击木。
我身弱,就是要认个命硬的兄长。
在我年幼时便领着我去了枯木前,我仰头看向这棵偌大的枯木,怯生生地唤了声兄长。
「为什么我的兄长和旁人的不一样?」
我不明白。
同窗有个叫王娴的姑娘,她的兄长会给她送饭,还会帮她教训欺负人的二麻子。
娘亲摸了下我头上的小啾啾,哄道:
「一样的,一样的,我们阿水的兄长,也会教训欺负阿水的人!」
娘亲说得对,我朝雷击木哭诉后,欺负我的二麻子第二日就摔断了一条腿。
一连半年都没来招惹我。
今日,我抱着功课,坐到了雷击木旁边。
它身上有一道漆黑的伤口,几乎贯穿了全身。
我凑近,朝那道伤口吹了口气。
「兄长,你疼不疼啊?」
我露出红肿的手心,
「夫子只打了我十个手板,我就这样疼了,那这么大一道口子,你是不是很疼?」
雷击木当然不会回答我。
我趴在雷击木旁边的石头上,开始抄写。
一边抄,一边背。
可那篇文章真的好长好长,刚被打过的手心还肿着,写出来的毛笔字歪歪扭扭,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
我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兄长,要是阿水的手不疼就好了。」
「抄不完,夫子明日就不让我上课了。」
午后的阳光融融,我靠在树上,眼皮开始打架。
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阿水,阿水——」
「怎么睡在这儿?」
娘亲将我拉了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灰。
她满眼心疼,却没有问缘由,
「咱们回家。」
我想说我的文章还没抄完呢。
一低头,脚边放满了抄完的纸。
歪歪扭扭的,字迹同我的一模一样。
2
我摊开布满墨迹的手。
奇怪,那红肿的印子也消了下去,竟一点都不疼了。
娘亲牵着我的手往回走。
我挣扎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大步朝着雷击木跑去。
旁人总说我笨,记性也不好。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睡着前,我才抄了一小半。
我仰头,看着那棵偌大的雷击木。
「谢谢你啊,兄长。」
可惜我不能留下,多和兄长说会儿话了。
娘亲还要招呼我去吃饭呢。
我悄悄和雷击木约定好,改日再来看它。
向来冷清的小院门口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我踮起脚尖,也看不见爹爹。
「真的捕到了一条大鱼?」
「是啊,我亲眼看着宋叔背回来的,金黄金黄的,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大鱼!」
「不像是咱们这儿的,说不定是仙界来的神仙鱼啊,吃了能延年益寿的。你看,这不林员外也派人来了?」
……
娘亲好不容易带着我挤了进去。
我终于是看见了旁人口中的那条神仙鱼。
浑身金黄,熠熠生辉,用家里最大的水缸装着。
可只瞧了一眼,神仙鱼就被林员外的家丁带走了。
看热闹的人群散去,爹爹抓着手上的银票,和娘亲数了一遍又一遍。
又像是哭,又像是笑。
「去崇州!崇州有位神医,一定能治好我们阿水!」
「明日、明日就启程。」
「明日来不及,我还得去林员外家洗衣裳,最快也要后天……」
爹娘屋里的讨论声持续到深夜。
隔天早晨,娘亲替我去学堂告了假。
我收拾完自己的行囊,又惦记着和雷击木的约定。
我头一次没听娘亲说的让我乖乖待在家里的话,偷跑了出去。
只要早些回来,应该不会被发现的吧?
去找雷击木前,我独自一人上了趟山。
后山有两株果树,会结出好甜好甜的果子。
等我摘回来分一半给雷击木。
不,兄长比我大,我得分大半给它。
可我没想到,这次上山,没采到野果子,我反而捡了一个人。
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的人。
他个子太高了,我背不动。
想下山喊人,却正好撞见了在山脚溪边钓鱼的二麻子。
我不敢出声,默默跑了回去。
那人浑身滚烫。
我用帕子沾湿了水,一点一点给他擦去了脸上的污渍。
这才看清,眼前的少年估摸着和我差不多大。
眉眼很是好看。
比林员外家娇生惯养的公子还要好看。
我学着娘亲的样子将帕子敷在他额头。
还用大叶片接了点水,凑近他唇边。
也不知道忙活了多久,那人的脸上稍稍有了几分血色。
不过双目紧闭,背后弓起,捂着胸口开始咳嗽。
我还替他拍了拍背,给他顺气。
他好半晌才缓过来。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却是把我狠狠推开,
「放肆!」
3
脚下不稳,我被推得跌坐在了地上。
手心被地上的碎石子压出一道道血痕。
「嘶。」
少年强撑着坐了起来,额头敷着的那块帕子就这样掉进了他怀中。
他似乎是愣了一下,重新看向了我,语气不善,
「谁派你来的?」
好心没好报。
他让我想起三年前流浪到我家门口的一只小黄狗。
明明我把自己的饭菜分了它一半,它反而扑上来咬了我一口。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认真地开口,
「我救了你,你应该说多谢姑娘。」
罢了,就当又被狗咬了一口。
天色尚早,娘亲还在林家洗衣裳。
既然这块地的果子被鸟雀吃完了,那我就去另一边找。
这一去崇州不知道要多久。
可能是半月,也可能是半年。
兄长没法跟着我走,它会想我的。
这片山我来得多了,我耐心地绕来绕去,终于找到了一棵还没被摘光的果树。
不知为何,那个少年始终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他左脚受了伤,因此走路时一脚深一脚浅,时不时会低下头咳嗽。
我一心只顾着找果子,没有理会他。
枝头太高了。
我跳起来,才能够到一点点。
除非是爬到树上去。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迟疑片刻后,决定爬树了。
「呵。」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树枝蓦地被人弯了下来。
一连串带着果子的枝桠横在了我面前。
「不是想摘吗?」
少年懒懒地掀起眼皮,
「快点,我的手很酸。」
4
少年姓萧,名宣承。
我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哦。」
然后抱着果子就要下山。
萧宣承紧跟在我身后,
「你没听过这个名字?」
「没有。」
这村里连个姓萧的人都没有。
萧宣承蹙眉,
「那你救了我,想要点什么?」
我想了想,
「想要你别跟着我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我要赶紧找雷击木,然后回家。
不然会被娘亲发现的。
「你还不回家吗?」
我说完,萧宣承直接顿住了。
他目光暗了暗,
「我可能没地方去了。」
原来还是个流民。
明日,我就要和爹娘启程去崇州,没办法收留他。
我给萧宣承指了个去处,
「林员外家最近在招书童,你看起来和那林公子年岁相当,要是识字的话,可以去试试看。」
萧宣承炸了毛,
「你让我去当书童?你知不知道我……」
转个弯,雷击木正安静地立在那里。
「兄长!」
我跑过去,一股脑地将那些野果子都掏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它身边。
原本只想分大半给它的,但这一去崇州,不知几时才能回来。
我把自己认为最好的果子、偷藏的糕点,全部给了雷击木。
萧宣承抬头,看向这棵高大的雷击木,神色莫名。
「这是,你说的兄长?」
「一棵死树?」
「忙活了半天,原来是给它的?」
萧宣承绕着雷击木转了一圈,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认一棵死树当兄长?」
就在萧宣承要触到那道漆黑的伤痕时,我抬脚,踢了一下萧宣承受伤的左腿。
萧宣承神色扭曲一瞬,极快地收回了手。
「大胆!你这野丫头,疯了不成?」
「你的伤口会疼,兄长的伤口也会疼。」
我轻轻摸了下雷击木粗糙的树皮,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它的伤口。
「亲娘说过,从她记事起,兄长就是棵雷击木了。村里人都以为它死了,可倘若你看得仔细些,能看见这里长出了新芽。」
「我身弱,就要认一个命硬的兄长,也是兄长一直护着我。你再对我兄长出言不逊,我就不告诉你林员外家在哪了。」
「一棵雷击木,你还真以为它有什么神通?什么身弱命硬的,不过是你娘亲骗你这个傻……」
萧宣承话还没说完,倏然脚底一滑。
若不是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一旁的石榴树,恐怕要摔个狗吃屎。
等他站稳后低头看去。
地上什么都没有。
再抬眸时,萧宣承神色变了。
他正欲说些什么,不远处的王家婶子瞥见了我。
「阿水!阿水你家出事了!」
5
小院又一次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神情肃穆的官兵将看热闹的村民拦在外围,我踮起脚尖,只能看见爹娘被押着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而一向用鼻孔看人的林员外点头哈腰,恭恭敬敬地将一盏茶递给了坐在院中的男人。
「江大人,就是他们!」
「这大胆的宋家夫妇,心怀不轨,抓了大人给老夫人祈福放生的神仙鱼,还送到小人府上,妄图诬陷小人。」
「小人也是识人不清,看在这宋家夫妇可怜,一个捕鱼为生,一个又是我府上的洗衣娘,一时心软,还赏赐了他们重金。没曾想他们就是两匹不知感恩的白眼狼!请大人明察!」
说着,一个侍卫从爹娘房里搜出了那个小木匣。
一打开,里面全是银两。
周围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多钱?」
「难怪我家阿娴说宋淼珠没去学堂,还向夫子告假了,原来这是打算跑了?」
「我就说我们这儿的河里哪见过这样金子似的鱼,原来是贵人放生的。如今被抓走炖了,岂不是损了功德?」
……
左一句右一句,娘亲怔怔地看着那个木匣,突然挣扎起来。
「这些银两不是我爹娘的!」
我挤进了人群。
那晚我亲眼看见了,林员外根本没给那么多钱。
他就是想在贵人面前为自己开脱,想把过错尽可能地推到我爹娘身上,假装自己也受尽了蒙骗,好心办了坏事。
「林员外他在骗人!」
「大胆!」
林员外火烧眉毛似的跳了起来,
「你一个女娃知道什么!?」
我被林员外的家丁捂住嘴,直挺挺地按倒在地。
周围大半村民分明昨日也在场,但都怕得罪林员外,没有一个人出声。
就连被我救下的萧宣承,也不见了踪影。
「我也看见了,林员外没……」
那个六岁的女娃被她娘亲捂了嘴,生生拖了下去。
没一会儿,就听见了她的哭声。
她被打得一抽一抽的。
「娘、娘亲,你不是、不是说好孩子,不、不能说谎吗?」
四周一片死寂。
胸口仿佛有一团火剧烈跳动着,耳边刮来一道风,裹挟着温柔又带着些许宠溺的声音,
「这些人都欺负阿水,兄长帮你杀了他们,好不好?」
6
杀了……他们吗?
不、不行!
江大人揉了揉眉心,
「拖下去,关进死牢。」
「且慢,敢问江大人,为老夫人祈福放生了几条神仙鱼?」
人群散开,萧宣承双手环胸,视线掠过被人按在地上的我,看向江大人。
「这鱼乃是南下来的神鱼,只此一条。」
林员外不满地开口,
「你又是何人?想为这大逆不道的宋家人脱罪?」
萧宣承嘴角勾起一抹挑衅般的笑,
「倘若我说,江大人放生的那条神仙鱼如今还在河中呢?」
我、爹娘被人押着走在最后。
萧宣承故意放慢了脚步,和我咬耳朵。
「你救我一命,这就当是我报恩了。」
「从此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和你那个古怪的兄长,都别来招惹我。」
他自顾自念着些我听不懂的话,
「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以为祖父一统江山后,这天底下再无精怪。」
「我好不容易出来,这就回去很不甘心啊,影七定会将我的行踪告知母后,立储后就要被关在东宫了,哪来如今这逍遥日子?」
前排的人群一阵骚动,连带着无数惊呼。
我被家丁押着朝前送了送,这才看见。
清亮的河水里,成千上万条金黄的神仙鱼争抢着朝上游而去。
遥遥看不见边际,如同流淌着金水,在黄昏下格外夺目。
萧宣承先是一愣,随后迅速反应过来,
「江大人,你放生的神仙鱼,是这条,还是那条?」
「要不你唤它一声,看看鱼会答应吗?」
7
整条河都是神仙鱼,还有谁敢说爹爹是偷了江大人放生的那条?
江大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林员外更是连腰都直不起来,满头大汗。
村民都下河去抓神仙鱼了。
连网都等不及拿,直接扑下河中用双手开始抓。
「与其责难他人,江大人不如多做善事,那才是给老夫人积德,免得地底下那些冤魂找不到江大人,先把老夫人挠得鼻青脸肿。」
萧宣承的嘴半点不饶人。
江大人面色铁青地上了马车。
那匹马不知怎地崴了脚,江大人连人带车摔进了河中。
「还看,看来膝盖和手是不疼了。」
萧宣承随手将一块帕子丢给了我,
「擦擦脸,脏得像刚从泥地里滚了一圈。」
那块帕子上绣着柳条,是我救萧宣承时敷在他额头的。
「真的有那么多神仙鱼吗?」
回去路上,家家户户喜气洋洋,怀中都抱着一条金黄的大鱼。
萧宣承罕见地没出声。
好半晌,他揉了把我的脑袋,把我原本就有些歪斜的发髻弄得更乱了。
「没有。」
「什么狗屁神仙鱼,我宫里……府上多的是,我就让人抓了条大小差不多的来。这成千上万条鱼,鬼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阿水。」
萧宣承头一回唤了我的小名,他神色凝重,
「早日和你爹娘搬走吧,去云州,去崇州,去哪里都行,总之,离开这个鬼地方。」
离开吗?
「阿水,爹娘没法带你去崇州了。」
整个小院被翻得一片狼藉。
爹爹被人按倒时折了一条胳膊,娘亲也没法再去林员外家洗衣裳了。
他们脸上一片愁容。
「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我只要爹娘好好的。」
「我长大了,我可以替夫子抄书赚钱,也可以采果子去集市上支个摊子,总之,我现在能做很多很多事。」
「爹,娘,我不去崇州了,不去崇州,我也能好好的。」
娘亲将我揽进了怀中,她的身体还在轻轻颤着,
「好。」
8
爹娘将萧宣承当成了救命恩人。
用口袋里仅剩的铜板去买了一桌好菜。
跃动的烛火下,萧宣承看着他们忙前忙后,没忍住问道:
「你们都不知道我是谁,花这大价钱请我吃饭做什么,就不怕我救下你们是别有用心?」
娘亲用围裙擦了擦手,笑得腼腆,
「我们只需知道,你是恩人就好。」
萧宣承就顶着恩人这个身份,大剌剌地在我家住了下来。
他白日出门遛弯,一到饭点就准时回来蹭吃蹭喝。
到了夜里,还要强行拉着睡眼朦胧的我看星星。
我挣扎,
「哪天都能看星星,我要回去睡觉了。」
萧宣承不悦,
「哪天都能看星星?怎么从前我一抬头,就困在四方天地里,一片漆黑?」
他偶尔坐在小院的摇椅上,拿一把芭蕉扇给自己扇风,感叹地念一句。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啊。」
这些日子我都没出门。
嘴上说是在替夫子抄书。
我尽力把每个字都写得漂亮、工整,因此写得极慢。
这天爹爹安静地站在我身边看了会儿,我刚放下笔,他就出声了,
「阿水是不是许久没去见过兄长了?」
我蜷缩了一下手指,没说话。
「满河都是神仙鱼那日,我夜里去河边看了。月色下,河里根本没有神仙鱼,都是一
后续在-知乎-或-盐言故事-搜小说名:枯木拦喜轿
........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