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西北高加索阿迪格地区墓葬的公元前八至三世纪青铜铸造艺术
从公元前六世纪起,希腊人使用’梅奥提亚’(Μαιῶται/Maeōtae)来称呼亚速海及居住在其周边的族群.最早提及梅奥提亚部落的记载来自于米利都的赫卡塔埃乌斯(Hecataeus of Miletus);伪斯库拉克斯(Pseudo-Scylax)则提及梅奥提亚人和辛迪人居住在顿河的’亚洲’部分,希腊人认为塔纳伊斯河(Τάναϊς/Tanais,即顿河)是欧洲与亚洲的分界线.同时代的希罗多德则在描述斯基泰人的时候,提到他们可以在严寒的冬季驾着战车,在冰面上穿越刻赤海峡,到达梅奥提亚人和辛迪人(Σίνδοι/Sindi)的土地.
在公元前四世纪前后,博斯普鲁斯国王在铭文中列出了所有臣服于他们的民族,琉科一世(Leucon I,389–349 BC在位)和他的儿子佩里萨德斯一世(Paerisades I)据此宣称自己为梅奥提亚人的国王.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希腊人用这个词来指代分布于亚速海东部的任何非希腊人,这一概念所涵盖的部落中,既有使用西北高加索本土语系的,也有伊朗语族的族群.
公元前两千年晚期至公元前一千年早期,受环境因素的影响,黑海北部的草原居民开始寻找气候更加湿润的生态位.梅奥提亚文化因此于西北高加索地区从青铜时代向早期铁器时代的过渡时期,在库班河左岸的山脉和森林草原地区形成.
考古学家普遍把公元前九世纪至公元前七世纪上半叶划分为’原始梅奥提亚时期’,这一时期的遗址展示了西北高加索与欧亚大草原以及中欧之间的持续联系.其中最显著的体现是相同的马具形式,而草原地区发掘出来的部分金属部件,很可能是在西北高加索的冶金基地制造的.而对墓地出土的早期铁器分析发现使用了渗碳处理法,这种技术应该是从高加索南部地区传入的.
公元前七世纪下半叶,梅奥提亚地区的华丽墓葬群标志着原始梅奥提亚时期与梅奥提亚-斯基泰时期的分界线.库班地区居民的文化很可能是至上而下开启了’斯基泰化’的进程,这也许反映了当地部分族群曾参与斯基泰人征服西亚的战争.在这一时期,库班左岸地区的物质文化与北高加索和第聂伯森林草原的早期斯基泰文化之间的共性变得前所未有的明显.
征战时期最具代表性的遗址是战车首领的墓葬,和用于祭祀的战车具窖藏.比如乌阿什希图(Uashkhitu)墓葬,那里出土的青铜盔甲碎片和金箔表明墓中埋葬的是一位军事贵族,墓地南侧发现了一辆四匹马拉的战车碎片,马骨上有挽具的金属部件.战车的设计特征和位置表明,当地居民熟悉亚述和乌拉尔图的战车驾驭方法.在西北高加索山地,战车并没有作战上的实用价值,而纯粹是军事贵族的标志.
在这一阶段后期的遗址群中,早期的斯基泰文化元素已出现.比如斯基泰人的整套马具体系已经.以及斯基泰箭筒,铁斧(Σάγαρις/Sagaris)和短剑(Ακινάκης/Akinakes).库班河左岸的早期斯基泰墓葬群标志着梅奥蒂亚文化第一阶段与后续阶段的分水岭.
考古学家一般把梅奥特-斯基泰阶段定义为公元前七世纪中期至公元前四世纪期间.到了公元前七世纪中期至公元前六世纪,考古学家在库班河左岸发现了与北高加索和乌克兰森林草原地区最古老的斯基泰文化遗迹最为相似的遗址.然而即便在这一时期,梅奥提亚文化依然保留了其独特的特征,例如在著名的凯勒梅斯(Kelermes)墓地,除了大多数研究者公认的斯基泰库尔干墓葬之外,还存在同时期的地面墓葬,其祭祀仪式和陶器遗存与之前的原始梅奥提亚时期相关.
这一地区的大部分墓葬都具有考古学上的斯基泰三要素,包括武器,马具和动物造型器物.例如青铜箭头是斯基泰文化的标志性特征,但在原始梅奥提亚遗址中却极为罕见.它们在此地的使用高峰期出现在公元前七世纪下半叶至公元前六世纪初,到了公元前六世纪中期,铁制三叶形和三角形箭头开始在箭袋中占据主导地位,并在公元前五世纪几乎完全取代了青铜箭头.
与此同时在斯基泰草原地区,直到公元前二世纪初仍发现大量青铜箭头,而铁制箭头则相当罕见.斯基泰短剑是公元前六至五世纪梅奥提亚遗址的典型特征,在库班沿岸的墓地都发现了大量此类武器.到了公元前五世纪末,库班地区的斯基泰剑很可能演变成了梅奥提亚文化最具代表性的长剑并装备给所有士兵.
从分布广泛的斯基泰风格到独特的梅奥提亚风格,几乎相同的演变过程在斯基泰三要素中都得到体现,例如马具以及这些它们常用的动物造型.公元前四世纪,库班地区梅奥提亚马具的独特性尤为显著.这主要体现在青铜颊片和马勒饰物上,这些饰物均采用动物造型.
梅奥提亚文化区别于斯基泰文化的独特性最主要体现在其定居农牧的生活方式上.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最早设防聚落位于库班河左岸,对该遗址城墙和壕沟的研究表明它们建于公元前六世纪晚期.该聚落地层中的动物骨骼包括牛,猪,马,绵羊和山羊,以及来自于狩猎的鹿,野牛,野兔和水禽骨骼.在栽培植物中,小麦则占据绝对优势.
根据定居点遗存,墓葬和祭祀场所,考古学家推断出梅奥提亚人主要与希腊世界进行贸易联系.贸易路线通过黑海北部地区的希腊商站和城邦尤其是博斯普鲁斯王国建立.梅奥提亚遗址中最早的爱奥尼亚制造进口物品,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六世纪上半叶的陶器.梅奥提亚人自己则从公元前五世纪末开始生产红色和灰色陶器,并在许多方面模仿希腊陶器的形制.当地军事首领也经常使用希腊式的头盔和胫甲(Κνημῖδες/Knemides)
梅奥提亚文化的祭祀场所系统形成于公元前八世纪;包括马祭,火祭和偶尔的人祭元素,以及墓地附近的器物宝库.墓穴中央有时候会单独放置一把剑,这使得部分学者把它们与希罗多德提及的斯基泰战神庙比较.在斯基泰人中,剑有时成为战神的象征或化身,并因此成为大规模祭祀的对象.
大部分梅奥提亚祭祀遗址里有带着缰绳以及金属配件及装饰的马头骨或完整马匹尸体,所有祭祀品都曾被烈火焚烧.也有墓穴中出土了镶嵌金边的木杯,青铜腰带和装有铁箭头的箭筒.这种腰带和杯子的组合让人联想起希罗多德记载中斯基泰人的起源传说.
梅奥提亚人在公元前八至二世纪创造了许多青铜制品.自从最早开采铜矿以来,高加索地区就是周边许多文明的冶金基地,用于制作工具和首饰的金属是财富的基础,也是主要的交换媒介.库班地区在早期铁器时代过渡时期出现的失蜡铸造技术,很可能与外高加索和中高加索地区的艺术铸造传统有关,而这些又与伊朗西北部卢里斯坦(Luristan)的青铜艺术有着紧密联系.复合模具的青铜铸造工艺在铁器时代仍然延续下来比如箭头.库班地区使用两部分模具铸造青铜马具的传统则持续到了公元前六世纪上半叶,后来这些武器和马具主要改用铁制作.
公元前八世纪至公元前七世纪上半叶原始梅奥提亚遗址出土的青铜器大多用几何风格装饰(即所谓的’辛梅里安/Cimmerian’风格).其中最具标志性的例子发现于黑海北部地区的森林草原遗址,时间可追溯至前斯基泰时期的后期,包括大量的同心圆,太阳符号,菱形或者十字形的马缰绳饰品.
尽管几何风格占据主导地位,但这一时期出土过装饰有猛禽头部形状的青铜权杖,而权杖的末端呈马头,研究者认为它是马群之主的象征.因此在斯基泰人带着他们的标志性动物风格出现在这里之前,当地艺术中就出现了动物形态元素.
当然动物形象在梅奥提亚艺术中的广泛出现和发展无疑来自于斯基泰人.公元前7世纪上半叶的过度时期,当地墓葬中出土了太阳符号周围环绕着四个猫科动物头像组成的卍字图案.这种形式来自中亚和西伯利亚南部地区,比如在蒙古国境内的一块鹿石上就发现了类似的卍字形图案,由四个可能是食肉动物或马的头部组成;而在咸海地区的塞种人遗址中,也发现了由四只猛禽头部组成的较早期卍字形图案.
公元前七至六世纪,斯基泰及类似文化最重要的墓葬遗址分布于北高加索地区和黑海北部森林草原地带.大约从公元前六世纪末至五世纪初,斯基泰文化的中心转移到了黑海北部草原.公元前四世纪在第聂伯河下游地区,人们发现了规模空前的领袖和贵族陵墓,这些陵墓很可能埋葬着希腊文献中提到的斯基泰国王.与此同时,黑海北部地区的森林草原文化在,公元前四至三世纪初仍保留着斯基泰文化的特征;而在北高加索地区,斯基泰文化的特征逐渐消失,这表明该地区的斯基泰人被当地定居的梅奥提亚部落同化了.
斯基泰动物艺术以有蹄类动物,食肉猛兽,猛禽,以及融合不同动物元素的神话生物为主要表现元素.在神话动物中,各种类型的狮鹫占据主导地位,它们组合了猛禽和猫科捕食者的特征,并可能融入其他动物的元素比如马.关于这些动物艺术的象征意义众说纷纭,一个常见理论是它们象征三元世界,猛禽代表天空,有蹄类动物代表人间,而食肉猛兽代表冥界,动物之间不停的追逐,猎杀,死亡和繁衍象征着推动世界毁灭与重生的力量.
但斯基泰-西伯利亚动物纹饰最普遍的特征首先体现的是一个游牧民族和马匹之主的社会形态,他们掌握了轮式交通工具和骑乘技术.他们的神话充满对太阳,火和马的崇拜,这种模型通过动物形象符号被伊朗语族的游牧民族散播到从多瑙河到西伯利亚南部的广袤土地.而典型斯基泰艺术中无处不在的飞鹿形象也有很多理论解读,比如认为环状鹿角象征太阳在天空中的运行轨迹,或者树枝状的鹿角象征在欧亚大陆许多文化中存在的世界树概念.
随着时间的推移,斯基泰动物艺术的风格向更具装饰性的方向发展,加上传统神话基础的逐渐消逝,动物的主题姿态变得越来越多样化.尤其在与梅奥提亚青铜动物造型艺术在库班地区高度融合后,许多高加索地区独有的动物群落也开始出现.
而在接下来的公元前二世纪至公元前一世纪,梅奥提亚地区的物质文化在库班左岸地区得以保存.但由于遗址中缺乏年代明确的进口文物,考古学家几乎无法区分公元前三世纪和到公元前一世纪的遗址,只有几波萨尔马提亚游牧民(Sarmatians)在公元元年附近带来了新的文化元素,这即梅奥提亚文化的最后阶段,考古学家将其定义为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三世纪期间.
梅奥提亚文化独特性的终结显然与其后的’大迁徙时期’(Migration Period,公元300 到600左右)不同民族的出现密切相关.无论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到了公元四世纪,大多数梅奥提亚聚落已经衰落,墓地群也停止了使用.梅奥特文化的终结可以说是库班地区历史上的’黑暗时期’,文献对此鲜有记载,考古证据也极其匮乏.
考古学家至今仍无法确切地追溯梅奥提亚古代文化传承者的后续命运.然而包括遗传谱系的研究显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无疑仍留在西北高加索地区并在中世纪迁移进入山中.他们便是今天的名字包括阿迪格人(Адыгэ/Adyghe)和切尔克斯人(Черкесы/Circassian)的一众西北高加索民族的主要来源.
资料主要来自<БРОНЗОЛИТЕЙНОЕ ИСКУССТВО ИЗ КУРГАНОВ АДЫГЕИ
:VIII-III ВЕКА ДО Н.Э.>作者А.Р. Канторович, В.Р. Эрлих 之前的许多相关内容见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