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一程二号机
26-06-27 03:08

阿尔图有一座档案馆。只存在于他的脑子里,用来分门别类地存储记忆、情感、潜意识……诸如此类的东西;他梦里那个小骷髅说不定也住在这儿。当然了,说是分门别类,他倒也没工夫把有的没的都分那么细致,只是塞进几个房间里、有空稍微规整一下,大体上差不多就行了:这个门上有两颗钉子的房间是他的童年,要打开两层门扉的是他的生活,金碧辉煌但摇摇欲坠的是他的,呃工作(真不想说这事儿)……还有一个是——噢噢,这个房间是“奈费勒的表情”。
干嘛。察言观色知己知彼都是权臣的基本素养,好吗?
不懂别瞎想。
总之就是这样。阿尔图坚持认为是奈费勒此人对他过分注意、死缠烂打、阴魂不散,且牙尖嘴利、冥顽不灵、超级麻烦,还睡眠不足、面色苍白、瘦骨嶙峋、弱不禁风……最后这句掐了别播。总之对他这朝廷上最讨人厌的政敌,仔细观察、详实记录,都绝对是出于长远的战略考量!
他还给这些表情打了标签——为了“方便应对”。奈费勒横眉竖目、面若冰霜的这个,叫作“我要开始骂你们所有人了站直听好”;看似恭敬但目光其实一潭死水的,叫作“正在糊弄王座上的、并试图保住自己的脑袋”;下巴(以一个绝对是特定的角度)微微扬起、眼神尖锐、嘴角带着冷笑的,叫作“今天也要狠狠找阿尔图的麻烦”;神情平静但眼帘低垂的,叫作“又同情心泛滥了”……
还有努力压抑着紧张又暗含希望的,叫作“我要找一个幸运的家伙谈点会掉脑袋的事”。
轻车熟路地表演不耐烦、但眼底隐约有困惑和信赖的,叫作“你来干嘛……但是好吧”。
眼睛溜圆、一脸专注与欣喜的,叫作“现在我有个大坑,你愿意……不,我们一起跳吧”(阿尔图在这里写了个标记:我愿意)。
以及……啊。那是在苗圃的平常一日,孩子们的休息时间,他们站在树荫下,静静地看着这座他们共同搭起的、小小的希望之所。阿尔图偏过头,看到从奈费勒微微弯起的眼角流淌出一个微笑。空气是金色的,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看起来是幸福的。
阿尔图把那个单独挂在一个房间里。

他想……一直……
一直看到。

……但并不是想为此一直工作的意思。

在他成功收藏了奈费勒“被推上王位时目瞪口呆”的表情之后,存放他工作记忆的那个房间已经焕然一新了,虽然阿尔图开始怀疑,其中的一部分是否已经逐渐和隔壁“奈费勒的表情”没什么区别。尤其这两样东西现在频繁地同时出现。
比如现在。
他的好陛下在他的书桌前弯下腰,以一种绝对纯良无辜的神色和绝对不怀好意的角度,展示着他没穿外袍的事实。
阿尔图已经,没招了,力竭了,他觉得自己的怨念现在能够单开一个房间。他从第一百份算不明白账的地方财政报告里抬起头,对上奈费勒那个——对对对就是这个,“闲着没事来逗一下阿尔图反正他还没干完活”的表情。
啊……等着吧,这个可恶的家伙。
他瞪着奈费勒。奈费勒对他眨眼睛。那双眼里有某种让阿尔图警铃大作……但确实没有记录过的东西。眨了两下之后奈费勒不知道获得了什么答案,直起腰,忽然心满意足地笑了一下。
“这个是……‘好想干点什么但我要先完成工作’的表情,”他小声说。
然后他轻飘飘地走了。

阿尔图坐在原地,呆滞,迷茫,不知所措。
什么啊。
什么啊??

档案馆里要新增一条吗,就是,那个,“奈费勒在观察我的表情”……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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