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归
末班公交到站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车门打开,我最后一个下车。车子又合上门,慢吞吞地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像一个正在远去的橙色的句号。我站在站台上,没有急着走。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把公交车上闷了半天的热意都吹散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站牌和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的,像是在等谁先动。
回家的路要穿过一条小巷。白天的时候,这条巷子总是挤满了人——卖菜的、接孩子的、遛狗的,吵吵嚷嚷的,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到了夜里,它却换了副模样,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只留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像黑夜海面上远远的灯塔。地面是青石板的,白天那些吵嚷、车铃和脚步声都沉积在缝里,被夜色压得平平的,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地敲着空旷。
巷子中段那棵老槐树,白天不觉得什么,到了夜里却显得格外大。枝叶伸展开来,把路灯的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像是在地上写字,写完了又抹掉,重新写。我走过的时候,正好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慢悠悠的,贴着我的肩滑下去,落在脚边,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走到巷子中段拐角,遇见一只猫。它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两颗小小的灯珠。我停下来,蹲下身,朝它伸出手。它没有跑,也没有过来,就那么保持着距离,像是在打量一个夜归的陌生人。我们对峙了一会儿,它站起来,竖着尾巴,沿着墙根慢慢地走了,消失在阴影里。它走了之后,那截墙根又空了,只剩下墙角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在夜风里微微地晃着。
继续往前走。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出来,落在地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漏进来的一小块温暖。我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打扰那扇窗后面的梦。又走了几步,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大概是谁在阳台上练习,怕惊扰了邻居,吹得极轻极轻。我也放慢了脚步,把那截笛声叠进衣褶里带走。
出了巷子,就到了小区门口。保安大叔坐在值班室里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像一只困倦的蜜蜂。我刷卡进铁门,他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是住户,又闭上了眼睛。
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一层一层地亮上去,又在我身后一层一层地暗下来。走到六楼,掏钥匙的时候,发现口袋里有一颗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已经有点化了,黏黏地粘在纸巾上。大概是昨天同事给的,随手揣进兜里就忘了。我把糖剥开,放进嘴里,是水果味的,甜丝丝的,在安静的楼道里,那股甜显得特别清晰。
钥匙转动,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早上出门拉上的窗帘还拉着。我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那盏小灯,换鞋、放包、倒了一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凉透了,一饮而尽,那股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醒神得很。
坐在沙发上,夜静极了。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响,远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是夜的呼吸。我坐着,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着。一天的疲惫像是潮水一样慢慢退去,留下一个安静的、空空的身体,和这个同样安静的深夜待在一起。
明天还会出门,还会回来。这条夜路还会走很多遍,路灯还会照着,老槐树还会在风里落叶,那只猫也许还会蹲在墙根下看着我。但此刻,是休息的时候了。窗外的夜色安稳而深,包裹着这座城市里所有已经睡着的人和还未睡着的人。
我起身去洗漱,准备睡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像是一个温和的承诺,今夜会如常守护每一个归家的人。
